世间最后一点人声。
我再度立于虚野星存之前,看到它将三千界天一一吞没,手中无剑,眼角唯有湿冷。
我睁开了眼。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陡然之间,白棋飞纵而起,一簇剑光自棋身猝然激出,向那片明昧间影射去。
太晋真人睁开他的左眼,光达万仞!
光芒所照,但见无数乱纹乱理,生生灭灭,断断延延。
此处本该万物生长之始,乃道之理,道之韵,道之律,然而恶月缺处,域外真实的投影趁机渗入,断其理,乱其韵,毁其律!
我并指向前点去,便有一截青影破出虚空,它在纵声长啸,似猿鸣,似鹰啸,似冰雪撕裂,似山火怒号。
万声突止。
青影向上轻轻跃起,无声无息的横过,一道青光,向这光芒之处漫来。
它如此之轻,似风过竹叶,唯余微颤。
它如此之静,似杏花染新雪,终成一滴晨露。
它这样轻,这样的静将光芒之处淹没。
那片不住向暗处收缩的乌影定住了。
不,这一刻,整个莨倏天内,所有扭曲断裂的道都定住了。
下一瞬,光与影的交界开始断裂,裂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光芒骤然回收,好像无数色彩在这一瞬都叠了上去,渐渐的艳,渐渐的厚;而黑影则如被烧灼的蛇,疯狂退缩,它越缩越小,终于成了青影尽头的一个圆点。
青影似涛,猛然荡起,将这个圆点抛上浪尖;下一刻,巨浪如山拔起,向这个圆点重重拍落。
一下,一下,一下……直到连齑粉也不剩下半点。
在圆点彻底消失之际,天上忽而响起嗡鸣。
是天,灰石穹顶之上真正的天。
阵阵嗡鸣中,无边的夜像黑幕一样撤去了,许许多多的光照了进来。
其实每朵光只有一点,指尖那么大,柳絮那么轻,夜明珠那么亮。
它们一朵一朵的,浮上了半空。
我蓦然转身,回头向托着灯笼的沈大夫喝一声:“喊夫人之名!”
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听到一声苍老的呼唤,或是一语泣不成声。
然而等来的,只有沉默。
那团血肉瑟缩着,睁开着明亮的双眼,看向天空那些光。
他等了这么多年,血肉交融,已发不出声音。
那双眼睛追随着那些飘飘向上的光,愈发的亮,直到它们这样静静弥散在半空中,方转过望我。
看到站在剑影之中,一动不动的我。
那双眼睛眨了两眨,闪出微笑的影,慢慢的闭上了。
渐渐变成泡沫的血肉之中,渐渐生出一株小小黄叶草。
良久之后,我抱拳过顶,深深作揖,
一揖,二揖,再三揖。
为天下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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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起了风。
我大步前行,但觉胸口血意沸腾,真气乱涌。
有真符剑术在手,又不过只救一人而已,我原本自忖胜券在握,到底以金丹之境,滥用大道直驱的剑意,与小儿执重锤无异。
然而看清域外真实的一瞬,剑意汹汹如潮,可疏不能堵。
既然如此,自当顺其然。
救一人与救一界人,不过神血动摇而已,不算得什么。
唯一事可惜。
我抬头望向穹顶,与那看不见的月亮对峙。
你们为何在此,又是谁将你们放在这里。
未来某日,我当回转莨倏天,与尔等彻底了结这段因果。
我正琢磨此事,忽有所感,见到长街对面已走来一人。
他在十几步外站定,被月色下的风卷起了衣袂,几分萧索。
我见到来人,不禁哑然失笑。
午夜时分,月末长街,空无一人,此人大可不必戴那顶绿帽。大概是看到我笑容,纪尘泽似也觉得自己犯了蠢,伸手将帽子摘下,露出颇为无奈之色。
我便想开口再问一句舍弟别来无恙否,然而一张嘴,胸臆间血气如沸,脚下踉跄,竟一时难支。
纪尘泽上前一把将我架起,似乎想说什么,终究难言,仿佛针刺一般,将脸偏了过去,只在唇齿间发出一丝极轻的吸气声。
我想推开他,然而到底一把将他肩头揽住,仰起头望向那万仞之天,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