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我便要去往究长渊,不想傅公子折扇轻摇,道:“这几日下棋也下得够了,不如我亦同往长长见识,李兄意下如何?”
我顿了顿,颔首道:“如此再好不过。”当下辞别方言夏,与傅公子出门。
待灰穹开启之时,我忽然心有所感,侧眸回首,见纪尘泽正立于窗前向我看来。
他今日头上并没戴那顶绿帽,双手垂于身侧,衣袂被界风荡起,仿佛一片将被风送走的叶。
——嗯,等生息芒炼好他就真走了,之前因果一朝了,很好。
想到此处,我在却邪剑柄上轻弹一记,颇有轻松之感。
傅公子与我并肩而行,见状道:“李兄何故发笑?”
我自不能答“吾不笑别人,单笑纪尘泽他要飞走了……”否则岂非成了曹孟德,一笑就糟糕,当下举目望向四周,道:“四野空旷,心意畅快,哈哈,哈哈。”
傅公子轻哂,负手而行,他法力圆润流转,看似信步闲庭,然而与全速疾驰的却邪不差分毫。
——唔,此人修为必在元神之上,然而功法师承竟半点看不破,这便有点不同寻常了。
非我托大,到底历经两世,曾立众界之巅,虽说天下修士之多若过江之鲫,然而若其人出自大门大派,只需瞟上两眼,我便能将他跟脚瞧出个七七八八。
偏这位傅公子年纪轻轻,行事雍容,谈及千重,天策府等顶尖山门时,言语亦只如常,与方言夏这等出身不凡的宗门弟子交往时,举止自若,气定神闲。
这般年纪,如此气度,散修中固无,寻常门派亦罕见。
他出身臻斓,身份成谜,又赶上纪尘泽身受重伤,百口莫辩,终究有些令人费思量,故此过去数日中,我不是将却邪留给纪尘泽,便请方言夏相伴。
对这位方道友么,我倒是颇信得过,不仅为她来自以信义闻名的琅琅天孤岫院,主要是其人十分诚挚直率,我瞅着倒比臻斓顶流要强出不少。
嗯,未来可期。
……要是她的审美品味也跟着提一提就好了。
琅琅天我也去过,山川秀丽,碧海长渊,此间修士多高冠帛带,风姿楚楚。
地方不错,人也不错,照理说她该喜欢点狐狸仙鹤之类的,怎么会对只红皮癞-□□,啊,小雪,小雪,如此上心。
嗯,人各有志,人各有志。
话说回来,今日傅公子主动提出同去究长渊,再好不过,方言夏也可以接着找她的小伙伴去也。
赶紧找到。
……别,小雪可千万别在究长渊。
我正在琢磨,忽闻却邪清啸一声,低头但见大地的道道裂缝之间,有条细极狭极的黑线似有若无,其形若蚓,弯曲似勾,正沿着地脉蜿蜒流动,稍一错眼,便会失却痕迹。
究长渊。
我向傅公子略略点头,剑光一纵,径直跃下。
界风咆哮,天云遁远,大地模糊成一团。
我将坠入那道黑渊。
不知其下有些什么?异兽?妖魔?绝寒或是山火?或有一场鏖战……
我刚想到此处,啪——
一切忽然静止下来。
风声尽去,黑渊消失,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灰色。
灰色?
不,该说是道道竖直排列的灰线。
咦,线?
线?
——该是柱子吧,莫非是天柱?
念头刚动到这里,我突然发觉无穷无尽的灰线当中,有片白色格外突兀,或者说,数条成排连接的白条格外突兀。
嗯?它的形状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这个形状……这个模样……这个颜色……
我努力瞧了又瞧,终于看出这居然是一张脸。
——被拍得扁扁的,印在纸上的,傅公子的脸。
……
怎么……
我还没想明白,突然发现被烙成一片的,可不单单只有脸。
傅公子整个人,他的脸,脖子,胸膛,四肢,统统跟纸那么平整,他就跟个皮影戏上的小人一般,沿着灰线缓慢下滑,和我目光相撞,两只圆圆眼珠先是一定,随即转悠两圈。
啊?
我马上低头去看自己,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头它就低不下去,只能将两眼用力向下一压。
——很好,我也变成一个皮影人了。
——不好,左边好像比右边薄了点。
我抬起眼球,重又望向对面,傅公子眼睛又骨溜溜转了两轮,在一片银色里格外生动,忽然想起他还戴着银面具。
——这个,面具不会被拍到肉里去吧。
当然这等无聊念头只在我脑海中闪过一线,就见面前那些灰线之间,不,是究长渊中的石岩纹理之间,忽然有裂隙绽开。
纹理一片接一片不住裂开,相接之处,锯齿森森。
忽然之间,似有只无形巨手探来,将这张死气沉沉的纹理画卷一抖,成千上万的碎片顷刻剥落,飞旋而起。
薄似蝉翼,锋若刀缘。
只一瞬,灰影炸开,千刀万刃自四面八方齐齐剪来。
毫厘之间,我这扁平之躯将成纸屑。
就在此时,一抹异色自右侧纵起,如烟花爆裂,千千万万的墨金亮线刹那分绽。
它们迎着灰影一纵而去,似长枪穿帛,又似金笔破纸,无数灰痕,皆被瞬间贯透。
茫茫金光中,灰影倏然崩解,化作无数断线,瞬息消散,再不见半点痕迹。
——千重碎火,万象皆破。
直到灰壁重复寂静,化为一段墨线的却邪方才缓缓定住。
与此同时,一片碧影在傅公子那张银脸上无声流过,碧色到处,袭向他的灰影亦消失无踪。
果然是元神之上的修为。
——我当脱身。
我向下斜视却邪,只见它像条被困于浅滩的细鱼,左冲右突,始终难以挣脱这方画牢,不禁微起沉吟。
我神识未复,本不宜强驱剑意,却不想究长渊中另有天地,虽然有趣,到底麻烦。
也罢。
当下不复多想,神念催动,一缕金色剑意自识海中浮出,如锥般缓缓直立。
双目轻瞑间,这缕剑息脱海而出,一头撞上却邪。
却邪通体大亮,猛地向前纵去,只听得铮的一声,已穿破那层石壁。
浅滩困龙,重跃九天!
乌金之剑在空中一震,旋即调转方向。
剑身在眼前瞬息蓬张,眨眼便如粗柱,横亘在我二人之间;再一息,剑芒向四周不住鼓涨,似春木得遇甘霖,急速拔伸。
转瞬之间,它已长成参天巨树!
咔嚓——咔嚓——
不堪重负的碎裂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