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我回来——”上扬的音调戛然而止,在之后仅余一声难以置信的语气词:“……诶?”
被清空变得空荡的室内,呼吸声也变得清晰可闻起来。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你的头发变成那个样子了?”将颤抖的音调隐藏在平常的问询之下,伊佐那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可惜的是,那拿在手上还没找到机会放下的蛋糕纸盒,早已因他暴怒的手而被捏得变形,暴露无遗。
“……鹤蝶对你做了什么吗?”
宛如从深重的乌云之中劈下的闷雷,伊佐那声音低沉,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怕。
我摇了摇头:“到底要从哪里开始说起比较好呢,事情太复杂了,完全找不出源头……不过,反正到最后结果都不会变,还是直接开始比较好吗?”
“你在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无形的恐惧攫取了那颗心脏,伊佐那忍不住迈步上前。
“没关系的,你别害怕,你别害怕……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要跟我说就好了,哥哥什么都可以为你解决的!”
说不清是为了安抚那个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离自己极为遥远的那个人,还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伊佐那竭力做着保证。
我静静地看着那张脸,用目光描绘着他的轮廓。
“对不起,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如果没有记忆就好了。想不起来的话,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把他当做陌生人,干净清爽地把这件事解决。
要是没有想起来就好了。
那份深埋于记忆里的执念就不会如附骨之疽追随而来,把我的情绪搅得一团糟。那份贪心也不会渐渐充盈在我心头,对这种生活留有眷念。那个可笑的,“现在后悔也太晚了,我已经不需要你咯”的念头也不会充满优越感地浮起。
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充当受害者。那份自鸣得意,故意想要报复,想要刺伤的心都显得滑稽可笑起来。
受害者明明是这个人才对。我却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这个人头上。还想把过错推到这个人身上。
“我果然是个很过分的人。对不起。”
不过,这样也好吧。剥离了假面之后,我们都可以毫无负担地回到彼此原本待的地方。再次成为毫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
我不用背负无法回应那份深情的愧疚,你也不用违背自己的意愿,将自己的人生绑在我身上。
“……哈?”恐惧,疑惑,不安。各种负面的情绪在那张脸上一晃而过。伊佐那镇定下呼吸:“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原谅你。小七才不过分,小七是个很好的好孩子!”
我再次摇了摇头。
伊佐那略有崩溃:“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啊!?你不说清楚我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好奇怪,明明到刚刚为止一切都很正常的……鹤蝶……”
“和鹤蝶没有关系。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举起真一郎的信件:“对不起,接下来我还要做一件对你很过分的事。”
伊佐那捂着头疼欲裂的脑袋,茫然地看着我。
“这是真一郎唯一留给你的东西吧。”
再怎么样,赝品始终是赝品。我只要唤醒伊佐那那份深植于潜意识的执念就够了。
伊佐那脸色霎变:“为什么你会……原来那天不是梦吗……?不对,小七,你冷静点,听我解释。那只是纪念品!毕竟……而且那还是你特意从火中帮我抢救出来的东西,我——”
打火石摩擦发出蹭地一声,从中摇曳而出细小的火苗。橙红的火焰凝成一团,渐渐变得庞大。
“骗子。你明明说最讨厌我了。”我模拟着,猜测着一些由伊佐那说出口,会令当时的我发疯的言语。
“你最讨厌我了。你还说只有真一郎才是你的家人,让我离远一点,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
看来我说中了。
伊佐那的脸上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伊佐那嘴唇颤动,声音艰涩:“你……想起来了?……不,这怎么可能……不可以……”
空白被慌张与强制镇定覆盖,伊佐那咬紧牙关:“不,不是。那不是真的。那不是我的真心话,一切都是有原因,那不是真实的记忆,小七!”
那可说不好呢。说不定你的记忆才是虚假的。
也不知是我模拟得太成功,还是被伊佐那逸散的心灵因子刺激,一阵白光在我的脑袋里闪过,我似乎真的回到了那个场景。
那个被阴影覆盖的人影声音冷酷,语气平静。我声音恍惚地复述:“你说,那根本就不是爱。你在我身边只会感到痛苦。”
“只有痛苦。”
这句话仿佛是法官的法槌,落下的音响敲碎所有一切试图辩解的言语。室内一片死寂,伊佐那僵立不动。
我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信件,将之举起:“回想起来吧,这才是你真正在意的东西。”
“不过很抱歉,在你才想起来的这一刻,我又要夺走你重视的东西了。”我抬起头,将另一只手的火星引了过去。
怨恨吧,愤怒吧,崩溃吧,那想要把一切摧毁的欲望,会将身上厚重的沉疴燃烧殆尽,然后……迎来新生。
不过,就这样真的把伊佐那唯一珍惜的东西夺走也太过分了,所以我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我的作文和真一郎的信件调换。
火焰吞噬一切,将纸张烘烤得卷起焦黑,我将那张纸扔了出去,把捏成一团的信件丢到身后。
飘散的火星坠下,闪烁的火光如点漆,落入那浓稠将近深黑的紫眼里,把那其中所有的情绪照亮。伊佐那的眼陡然瞪大,表情如我所愿地变得扭曲,崩溃:“不——住手!!”
无形的风暴在此间凝聚,从中间往外扩散,如水般散开。鲜血凝聚的咒文于霎那间点亮,漂浮在我和伊佐那身边。血色的光萦绕在周围,将散落在地上的发丝反射出血色的光泽。脚上沉重的铁块震颤着,发出挣扎的悲鸣,渐渐崩裂了表面,直至咔嚓一声碎裂。
“来吧,和我一起坠落吧,伊佐那……”我握住那双试图挽留,想要拯救些什么的手,将他拉进自己的怀中。
把所有的一切都呕出吧,连同那颗逐渐变得干涸的心也一同剥开。
“让我们去往那最深最不见的深渊里,把所有的一切都破坏殆尽。”
无论是思念入骨的眷念,还是恨之入骨的憎恶,一切都将在深渊的梦境中悉数化为泡影。
“直至将我们之间的因果全·部·斩·断。”
……
内心的世界反应着一个人的精神状态,所映衬出的景象自然会因个体的不同而迥异。好比我那个只有悬崖绝壁,深黑无光的一片海滩。好比一虎那个总是刮起飓风,土地龟裂的沙漠地。而伊佐那……
我环视四周,深厚的浓雾遮蔽了我的视线,让我五米之外人畜不分——虽然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想到在入口就被堵住了。
我只能凭直觉向着最有感应的地方而去。
从刚刚残留的最为强烈的情绪来看,会被我最先触摸到,应该是他的绝望吧。
只要找到凝聚出那份绝望的缘由,找到根源,找到真相,我就能找到弱点,找到那份绝望的连锁,将之斩断。
再次闪过由细小的虫子汇集在一起而成型的一道飓风,我向侧边突进。
嗯……虽然这么说不是很好,但我总觉得这里的陷阱都好阴险,不,应该说是酷烈。迄今为止我已经有好几次命悬一线了,还看到那虫子撞上不知什么东西,直接清空一个区域的情况。
这种一不小心碰到就会非死即伤的东西,实在是太残暴了。
……还有点恶心。
不过,透过那暂时性的清空,我看清楚了我身处地方的环境。
虽然看起来是现代化的都市,但建筑物全都已废弃。钢筋铁泥外露,外表破破烂烂的,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似的。
歪斜倒塌的大楼里,野蛮生长的植物突破了水泥的限制,像是反过来将之当做了营养一般,绿意覆盖在深灰之上。破败与生命,死亡与新生二者矛盾共存。
仿佛末世之后,全部人类都不存于世。世界排除了寄生虫之后,终于开启了缓慢的修复过程。
暂时明亮的世界很快被浓雾遮蔽,再次变得暗无天日起来。我收回视线。
有个一闪而过的东西让我很是在意,但因为时间的关系还没来得看清……。
真苦恼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和伊佐那绑定得太深的缘故,我从这些雾气里感知到了自己的气息。所以就算我凭着直觉向着最有感应的地方而去,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方向到底正不正确,最终地点又在哪。
浓雾干扰了我的判断,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在鬼打墙。
要不……试试能不能再清空一下?总觉得那个高耸入云的东西会是正确答案啊。
我开启了艰难的放风筝过程,经过漫长的时间之后,我终于找到机会掌握到了那个东西的正确方向。
走近一看,还真是大得不像话。
我将头搭在额头向上望去。无边无际的绿色藤蔓遮天蔽日,就连雾气都被驱散得稀薄了几分。而在相互缠绕的藤蔓顶端,有一个紫色的东西正持续不断地闪着光。
怎么看都散发出一种“我很重要快来找我吧~”的气息……简直就是游戏里完成任务的必需品。
我老老实实地开始爬起了藤蔓山。好在这边没有那些恶心的虫子,让我不必一边爬山还要一边想办法保全自己。只不过知道为什么,越往上,所承受的压力就越大。有一种很沉重的感觉。
爬一会,休息一会,气喘吁吁的我在离紫光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趴着——《转生异世界~关于任务目标太闪了导致我完全没有办法靠近这件事》。
闭着眼睛?但那样我就看不清路况了,反应能力也会降低。
正当我烦恼之际,那个一直散发出魅惑光芒的紫色物体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一副“怎么还不过来?我已经按捺不住了!”的暴躁样子向我甩了过来……——!?
等等等等啊!
高空之中闪避极为困难,更别提落脚地是长满青苔,湿湿滑滑的藤蔓。一个不小心,我的脚下打滑,身体登时失去了重心,向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摔去。
糟了,从这里掉下去可是会粉身碎骨的!
自我从半空坠落,一直静止不动,沉睡的藤蔓似等待已久的捕食者,在极短的时间复苏,猛然从四面八方窜出,将我团团围了起来。
……诶、诶?这是……?
简直要把我包裹成一个茧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将我举了起来,送到了那个会闪瞎人眼的紫色物体之前。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光太刺眼了,紫色物体自觉地调低了亮度。闪着可疑紫光的物体在我面前摇了摇,一副“呀咧呀咧,真拿你没办法啊~”的宠溺气息。
呃……既然一开始就没有伤害我的想法,想要我找上来的话,在下面直接把我送上来不是更快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内心的想法,紫光生气地闪了闪,一副“那怎么能一样呢?!”的气息。
……好人性化哦。人性化到在追求仪式感了。
“你呼唤我过来,是要做什么呢?”我不适地动了动。“能稍微松开一点吗?感觉有点难sh——等等!你在乱摸什么啊!”
紫光歪了歪,旁边生长的绿色枝芽配合地弯曲身体,比出了个“?”。
“哈?你在装什么傻啊。”我挣扎着把乱钻的藤蔓扯了出来:“变态!大色鬼!……等等,你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吧?!”
果然还是大意了!光注意着保命,一看对方没有想要杀我的意思就松懈了下来,没想到这家伙在打着更为糟糕的主意啊!
我大惊失色地把不断贴上来的藤蔓扯开:“放开我!我不想在这种地方玩触手play啊你这个混蛋!”
即使我不断拒绝,藤蔓也跟听不懂话一样,以远超我扯开的速度接近,像是要长在我皮肤之上一般贴着,湿漉漉地爬行而过。
救、救命!为什么伊佐那的内心世界会出现这种东西啊?明明别人的世界都那么正常!难、难道说那家伙平常就一直在想这种事吗?……大色鬼!!
我更为狂暴地撕扯起来。紫色物体有些伤心地抖了抖,一副“为什么要拒绝我”的神伤气息。
不不不,会接受才有鬼了吧?我又不是什么变态!
“那我就是变态了吗!?”——紫色物体如此表示着。
“哈?这么当然的事还用问吗?你现在怎么看怎么都是变态了吧呜呜呜——”我的嘴巴被强势地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