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定睛一瞅,看见语句中数处空白,他自己的写的东西,自然清楚缺了什么。
鬼尸人大多不识字,逃亡到中原后虽然学着说中原话,但是绝没有闲情学认字。他们说大漠话,文老听不懂,说中原话又带些大漠口音,还说得磕磕绊绊。
有些话,文老再怎么努力也听不懂。还有些事,鬼尸人自己也弄不清楚。因此,这份手稿上多是不全的东西。
“所以嘛,老夫秉着不误人子弟的观念,只留着私藏,从不外传。真真假假的便不重要了。”
沈寒衣自然不放过询问的机会,她本就怀疑自己的身份,加之谢微尘那句揣测,更叫她疑心。
文老知道的消息不详尽,只有一句正经些,也是这句话让沈寒衣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听说,乌目国人擅以铃声操控虫鸟,奉乌鸦为祥瑞。”
······
午后晴阳正好,山腰,半青亭。
一个玄衣男子捧着剑匣快步靠近,像是路过。在看见亭中有人后,步子一转,进了亭子,微微俯身向前递信。
“公子,当年的医师有消息了。”
谢微尘拨弄着腰间的青玉坠子,听了他的话,手上动作停住,起身的刹那竟有些急。
他展信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人在京都。”
一日之内,两人都有所获,也都心神不宁。
沈寒衣自水幽居回来后便试着静心,她盘腿坐在榻上,神情并不如往常平静。
她没有入睡,却入了梦境。
梦中,天地日月倒置,黄沙悬在人头顶,乌云被踩在脚下。沈寒衣目光所及处,皆是荒诞景象,太阳从黄沙间钻出,破开一个硕大的坑穴。
它自上而落,落到脚下轻飘的乌云中,陡然化成一轮血月。
落在沈寒衣眼里,像染血的弯刀。她下意识地召凝霜出鞘,可此时在梦中,凝霜并不在她身侧。
沈寒衣习惯凝视危险。她看着血月,只盯了片刻,却觉得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一阵眩晕后,再睁眼,自己已身处于黑压压的城池之下。
大片乌鸦从高大的城墙内飞出,双翅扑腾的声响竟震得人心惴惴不安。沈寒衣清楚自己身处梦境之中,却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无法自行清醒。
她顺着大开的城门进去,竟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雾色朦胧中,有道声音轻柔道:“月乌。”
沈寒衣不闻不问,继续走着,直到前方有道无形的屏障拦住去路。
她将手心贴上去,隐约间看到对面同样有只手贴过来,隔着屏障与她的手掌相合。
“还记得你是谁吗?辛垣月乌。”
忽然间,对面的手穿透屏障,准确无误地抓住沈寒衣的手腕。
那只青白如死人的手,在破开屏障的瞬间,化作白骨。
沈寒衣心里一跳,猛地从梦中惊醒。
抽离梦境的瞬间,她看见对面人腕骨上的银镯。
“乌目国人擅以铃声操控虫鸟。”
从梦境脱离后,文老那句话仿佛缠在耳边。
秋日阳光正好,洒进屋子好像带着整个世界都暖洋洋的。沈寒衣垂头,看不见任何明媚之色。
屋内有点些冷,仿佛凛冬已至。
她撩开衣袖,抚摸着那只来历不明的手镯。
“辛垣月乌。”
是谁?
“是我吗?”
沈寒衣的记忆早被层层封住,凭着一丁半点自我感觉,才能勉为其难地摸到些痕迹。
此刻,她忽然无法冷静,无法解释这个古怪的梦境,这些摆在眼前的痕迹。
沈寒衣日复一日地期盼找回自己的过往,但眼下才掀开一角,她却生出了以往多少年都没有的情绪:害怕。
可害怕不代表她放弃了追寻。
如果真相是血淋淋的,是要背负仇与恨的。那么,她允许自己害怕。
但决不允许自己退缩。
当年,她自愿与神女结契,甘愿去鬼目城那种地方守上百年,只为契约满后得以再返人间。
既然如此,沈寒衣想,她在人间一定有未尽之事。
如今,似乎都对上了,铃声、操控虫鸟。至于乌鸦……沈寒衣看着手镯内侧,上面俨然刻着一只乌鸦纹样。
只是这些,文老一个中原人究竟是从何得知的?绝不可能是靠鬼尸流民。
若流民知道这些,早就传遍大半个中原。
看谢微尘的反应,他是不知道的。连他都不知道,中原便不会有多少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