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忽然找了个什么,从来没听过名号的人物,似乎是白龙鱼服时遇到的,叫什么,顾惜朝,呵呵,真是——好,好名字、好人物、好运道。”
既然从没听过名号,又何来“好”?秋谭其实未必在意什么职位高低,不过任谁辛苦经年,忽然见到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做自己的新上司,也总是会恼的。
小红花明白了:
“但是。。你现在改头换面,是不是又要从头做起?看来以后该叫你‘新捕头’了。”
秋谭瞪着他,原来看起来总是很从容的人,生起气来其实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没什么风度,更不怎么优雅。
“你既然叫小红花,不叫小舌头,就该少说些话。”
秋谭冷冷地说,接着伸出手来拽住小红花的手臂——任这个人的轻功有多好,被人拽住手臂的时候,也总是逃不了的。
“哈,你说巧不巧,正有个案子要你出力。”
“好好好,你别拽我,呃——不知是什么案子?”
“好说,你大概也听说过,近日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绣花大盗。。”
他们两个人你拽着我、我扯着你,相互勾搭着走远了。
秋风之中,苏梦枕凝视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本是个很少叹气的人,但他今天叹的这口气,也并非是出于无奈或者怅然,而只是出于一种不足为他人道的复杂感情。
他的臂膀杨无邪杨总管就好像知道他在心里想什么,在一旁说道:
“白公子近日来和六扇门顾惜朝走的很近。王少侠与温晚之女温柔去了平南王府,看来他们是想去帮忙找绣花大盗。”
苏梦枕笑了笑:
“如今的金风细雨楼已不再需要、也不再容得下他们了,好在江湖仍然是很大的。”
他虽然说着这些话,但脸上并没有失落之情。因为他已然获得胜利,面对六分半堂的胜利,也是他面对自我的胜利。至于其他,他虽然骄傲,却也十分具有智慧,知道有时候大势所趋,是人力所不能阻挡的。不过如果这件事对所有人更好,那么金风细雨楼就甘愿退让!因为他们心里不仅有集体荣辱,更有江湖道义!所以他们虽退尤荣。
杨无邪沉声接话道:
“但我知道他们依然是楼主的兄弟。”
苏梦枕没有回答,这本就不是一句需要回答的话。
现在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已算得上很平静、很满足。
只不过,他的心里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只有这么一件事。
一个人。
一个女子。
英雄美人,自古难全。他呢?他是不是也感到了孤独和寂寞?他是不是也怀有那种甜蜜的痛苦?
这种痛苦是不能诉说的。
苏梦枕看着一片浅色的秋花落在自己的靴前,美丽中又有一种无限凄婉的悲情。
但是他没有再叹气。
因为他的心里毕竟还有信心、有去爱、去付出的坚定。他知道她对他总还有情。
世间有情人,只要有情,那他们还要惧怕什么呢?
。
阿雪终于又做了一个梦。
这梦很杂乱,一连串万花筒般的画面中,他看见了白雪、黑衣、血、皮毛、红梅、酒、星空、红花、金帘。一切事物都转瞬即无。最后他的眼前只有一片红。
仿佛是花瓣那样的红,仿佛是血一般的红,又仿佛是人在母亲子宫中时所看见的那种红。
在这一团红中,他感到种深切的安宁和隐隐的悲伤。
这也是人这一物种诞生之初所能感到的那一种情感。在每一个孩童呱呱坠地时,他们所为之哭泣的,是否就是这样的安宁与悲伤?
但人生毕竟远不止此。
人毕竟还有许多情感,人的七情六欲比这复杂得多、也有趣味得多、有活力得多。
阿雪一直都想要做个明白一切的“成人”,但当他自己真的快要“明白”的时候,当他发现自己真的要失去那颗“孩子”的心灵的时候,他却忽然怅然。
就在这怅然的一瞬间,他就已然成人。
就在这一瞬,他就已然明白。
这种“明白”比他以前向往的那种“明白”,又很不同。他以前一直以为只要他“明白”,那么一切就都能清清楚楚得摆在他面前,那么一切问题都就能够迎刃而解。
但不是这样的。这件事并不会像岸边的石子那样一颗又一颗地按顺序摆在他的面前;而是一条河,河里的一切事物,河水、河石、鱼、虾、水草,都是在不断不停地变换和流动。
“河”这一个字,所包容的东西其实多得说不清,看也看不清。
但,“河”总依然是“河”,就像“恨”依然是“恨”。世间万物,总这样不断变化又岿然不动。
梦境中,那一片久远的红色终于缓缓地消退下去,就像一层剥落的胎衣。
阿雪知道自己该醒了。
他记起自己还有一场约会。
一场决战。
这也是无法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