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不出原因。”
迟意怔住。
这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他压低嗓音,眉间阴郁起来,紧紧攥起拳头,“只是会无缘无故地发烧、头疼,严重时一直持续了半个月。”
他带她看遍了医生,走投无路。如果能彻底消除她的痛苦,他什么都愿意试试。
迟意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何云煦心里也烦闷,每次看见孩子不舒服,恨不得以身代之。她还那么小,吃苦多难受。
小莲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下了雨温度也降下来,睡起来比之前舒服,只是她眉心微动,腮帮鼓了鼓,看样子睡得不太安稳。
他心思又飘远,这两年,他带她去看过不少医生,其中有一位精通儿童心理学的医生认为可能这可能是和母亲分离造成心理需求问题。
小莲还是婴儿时确实很依赖妈妈,但是这还远不能导致她反复无常高烧,生病。
“那等结束之后,你还要带她走吗?”迟意惴惴不安地问。
何云煦说:“不走了,留在z市。”
他去国外,一是为了寻医,二是为了散心。呆腻了,就回来了。而且最近公司准备在国内上市,陈槐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得来搭手。
迟意心头顿时活泛起来,既然他会留在z市,那么说不定以后他们会有很多碰面的机会。
何云煦看穿了她的想法,手指轻轻敲了下桌案,突然道:“你可以和那个道士在一起,但是不能要孩子。”
那年雪夜他撞见这两人勾结在一起,他怒不可遏,既憎恨又恶心。
这两年他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迟意对他没什么感情,这事儿显然易见,所以她可以没有负担地无缝衔接另外一个男人。她冷酷地践踏了他的感情,而她所作所为也不配得到再得到他一分的感情。他清醒过来,发现她身上丝毫没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尽管她经历可怜,但是这也无法为她赦罪。
他对她抱有强烈的恶意,并发誓将一辈子冷落她,无视她,断绝一切来往。他本该以牙还牙地报复回去,但是看在女儿的份上,他又默默压下这份冲动。
直到上次,他又在她面前失态了。
她怎么能当成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怎么能勾结另外一个人不断伤害他的感情?她这么能如过去一样熠熠闪光,轻易夺走他的心?
他无比厌弃这样的自己,这是对痛苦过无数日夜自己的背叛。
放任她,是个很好能够提醒他们关系的方式。只是他依旧还不能大度到她再弄出一个和莲莲酷肖的孩子。
迟意张了张唇,又想起上次她不管怎么解释都没用的情形,默然几秒,轻轻“嗯”了声。
反正怎么解释他都不相信,索性顺着他的心思全部都答应下来,这样他就该无话可说了吧。
-
傍晚,雨小了一些,雾气更重。
陈信终于从客堂踱步出来,简洁地对何云煦道:“下个月这个时候,再来。”
何云煦点头应下来。
虽然看起来白等了一整天,并且最后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但是他没觉得恼怒,他相信道长这么做有他的道理,这其中也许蕴含某种考验。若是不让他来,他才会觉得失落。
小莲还在床上睡觉,睡着睡着缩成一小团,冰雪可爱,乖得不行。
何云煦想把她抱起来,只是一动她就醒了,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摸他的脸,含含糊糊地喊了声爸爸。他低柔地回应,“莲莲可以再睡一会儿。”
她趴到他的肩膀,眼皮耷拉着打了一个哈欠,还有点困。
“爸爸……干什么?”
“我们要回家啦,以后再带小莲来玩。”
她没应声,勉强睁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在找人。
迟意从外面进来,小莲眼前顿时一亮,指着她,慢腾腾对何云煦撒娇道:“爸爸,我们把她带回家,好不好?”
刚踏进门的迟意:“?”
何云煦有些尴尬,力度不重地打了一下她的屁股,故作生气道:“你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什么……鱼尾?”小莲眼睛懵懂迷茫,她想要这个人陪她玩嘛。
迟意将伞递过去,说:“下雨天地滑,我送送你?”
“不用。”何云煦心平气和地拒绝,“司机正在来的路上,很快就上来接我们。”
迟意点点头,又递过去一袋蔬菜:“我们自己种的蔬菜,还有新摘的枇杷,你带回去吃吧。”
何云煦不想要,他又不缺这些,不过既然是她自己种的,也不好拒绝。
“嗯。”他接了下来。
……
深蓝色的伞被白皙修长的手撑开,迎着雨面,滴答滴答作响。
“啊。”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到了小莲的脸上。
她用袖子蹭了蹭脸颊,茫茫然地抬起头,伸出手指戳了戳伞面上的破洞,咯咯笑了起来,颊边露出一对和何云煦如出一辙的小梨涡,拽着他的头发道,“爸爸,看。”
何云煦也发现这把伞用千疮百孔来称呼实在不为过。
迟意解释:“抱歉,这里只剩下这一把伞了,另外还有雨衣,你们要用吗?”
“算了。”何云煦盯着这个破洞处两秒,将完好的那一面对着女儿。
虽然常听见周围有人说希望前任过得不好,但是他看到迟意过得窝窝囊囊的,心里怎么这么窝火呢?
“走了。”
两人之间没有废话要讲,他身影很快消失了蒙蒙雨雾中。
迟意站在檐下,怅然若失。
何云煦往下没走多久,遇见了带伞过来的司机,对方接过他手上的杂物,撑起一把更宽阔的黑伞,遮蔽风雨。
到了车上,何云煦将小莲放到安全座椅绑好,稍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爸爸……”小莲试图挣脱身上的束缚,但是很快放弃了,歪着腰去够放在右手边的牛奶。
何云煦拿过来,撕开吸管包装,插好,轻车熟路地递到她手上,服务非常周到。
小莲抿嘴喝了两口,又推回他手里。
何云煦晃了晃牛奶盒,问她:“留半盒给谁喝?”
小莲抱紧手臂,撇过头:“不喝。”
何云煦知道她又要开始闹脾气,只是不知道这次到底为什么生气,先把牛奶放到一边。
因为疲倦,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轻轻的很温柔,“乖乖,怎么了?”
小莲抱紧阿贝贝,张嘴咬住了兔耳朵,看起来不太开心,刚才连最喜欢的奶都喝不下去了。
“喜欢刚才山上的……那个阿姨?”何云煦说到一半,换了一个词,他知道怎么伤到一位母亲,私心想报复迟意,也不愿意小莲喜欢上别人,于是故意这么说。
小莲闷闷说:“想要带回家。”
她想要什么别人都会给她,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请求,她能得到一切。然而今天头一遭被拒绝,让她感受到了无所适从。
等反应过来,车已经跑得远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得不到心爱物品的愤怒升起火苗,需求被彻底忽视也让她感到委屈,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完全超出了一个三岁小孩能承受的范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在衣服上洇出湿痕。
“我想要……”
她可怜地啜泣道。
“小莲,你不可以将她带回家的,因为她是人。一个人是不可能永远属于另外一个人的,你没有权利把她带回家。”
何云煦语重心长地教导,说完自己就一愣,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继续道:“以后爸爸再带你来找她玩,好不好?”他抽出一张纸巾去擦她的脸。
小莲接过纸,抽抽搭搭地擦擦脸,顶着红肿的眼皮点点头。
先哄哄吧,反正孩子记性差,过段时间她自己就先忘了。何云煦漫不经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