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询见他神情凝重,也肃然几分,作出“请”的姿势,“陆指挥不嫌弃的话,可入府详叙。”
卜询为人正直清廉,年纪轻轻就有股老派迂腐的风格。府中陈列装饰如其人,处处简单刻板,一丝不苟。就连书房都布置得好似衙门,除了卷宗还是卷宗,一进门浓浓的书墨味扑鼻。
“陆指挥找我何事?”卜询问。
“京郊发生一桩命案,行凶人手法特殊,疑似军中兵士。陆某冒昧前来,是想求证一下,京郊大营近来可有何事发生?是否有逃兵?”
卜询蹙眉,思索片刻,“连日来的折子一切正常,未听说逃兵一事。是否有误会?陆指挥可知晓那人长什么模样,若有画像,或可辨认。”
陆鸿摇头,“没有。”
寒暄了几句,陆鸿开口告辞。走到大门口,忽地想起什么来,他问道,“卜大人和邓郎中关系相熟?”
似是没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卜询愣了愣,否认道:“没有,邓郎中也是有事咨询才登门。”
邓嘉善为刑部郎中,入朝不过半年时间,却成了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前途大好。他是早几年的一榜进士,才考中不久,家里突逢变故,未等授官便匆匆回乡丁忧。这一等,就过了两年,拖到现在才入仕。此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很快崭露头角,迅速升为正五品郎中。
以卜询的性子,和邓嘉善实在不像旧友。
没来由的,陆鸿总觉得这位年轻的刑部郎中不简单。
另一头,邓嘉善坐在马车里,早已敛去和气笑意,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阴鸷。他手里捏着一块玉佩,纤长分明的骨节捏的泛白。
马车缓缓停下,他掀帘而出,站定后,抬头望着上方的匾额,似笑非笑。
大理寺的牌匾为圣上御笔所书,用特殊材质镌刻装裱,颇为不同。
门口守卫见来人眼生,抬手拦住他的去路。
邓嘉善瞥了一眼两人,勾起唇角,“劳烦两位进去通报一声,刑部郎中邓嘉善奉命前来大理寺,协助裴少卿审理科举舞弊案。”
……
“邓嘉善?圣上近来很重视他,大大小小嘉奖不断。”陆清执沉思,“我仔细查过他的底细,和眉山似乎有渊源。”
裴容青挑眉,并不意外,“仕途通达如斯,非曹便徐。如今曹徐二人联手,具体隶属于谁没什么分别。”
陆青执同意他的看法,眉宇间蒙上忧愁:“刑部以三司会审的名义插手,咱们不好拒绝。”
“三司会审,单一个刑部可没分量。”裴容青淡淡道。
陆青执眼睛一亮,拊掌道,“对啊,还有都察院!纵然曹徐二人手眼通天,有都察院那位‘蒋青天’在,也总要吃上几次瘪。”
轻轻一甩,潇洒合起折扇,陆青执笑眯眯地迈出大门,“我这就去请蒋大人。”
平日规矩严明,气氛冷肃的大理寺,罕见地热闹起来。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宛若针尖对麦芒,互相瞧对方不顺眼,个个剑拔弩张,颇有武将气势。其中以刑部的人最为嚣张,平等的瞧不起另外两司。
“裴少卿的待客之道果然特别,连盏茶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大人是对圣上三司会审的旨意有意见,故意摆脸子给我们瞧呢,你说是吧,蒋御史?”
邓嘉善生着一双桃花眼,藏着潋滟春水般,时刻含着笑意,亲切和善。就连明晃晃的挑拨,都显得没那么令人生厌。
“哼。”蒋里冷哼一声,冷眼掠过两人,“圣上旨意,我等奉命查案。”
“是在下失言,裴少卿切莫多心。”邓嘉善悠悠解释,“京郊今早才有一桩悬案,祖孙二人双双惨死官道,却不见凶手留下多少蛛丝马迹。为此,五城兵马司的陆指挥使焦头烂额。不过,听闻那行凶之人似乎是军中的人。裴少卿家学渊源,若助力一番,想来陆指挥定然感激不尽。”
明知陆家的人视裴容青为仇敌般,恨意难消。偏特意在这个时候提起,不就是为了提醒蒋里眼前的人忤逆弑父。一旦蒋里对他有了这层反感,难免会牵连至审案中间,影响判断。如此,不论邓嘉善要做什么,都能多留一线余地。
好一招借力打力。
听了这话,蒋里的面色更沉重几分,却没开口。顿了顿,他抬眼,刚直如铁的目光落在裴容青身上,“裴少卿,还望你能秉公办案,还有冤之人一个公道。”
一行人移步正堂。沈怀珠早有耳闻,这桩案子棘手的很,她不想掺和太多。反正郑如焕派她来时,只要求救人。现在任务完成,她当抓住机会全身而退。至于黄安,倒可以多留一留,毕竟靠山硬朗,就算这口锅落在肩上,也远不到要命的地步。
不料她还没踏出大门,就被人堵了回来。浩浩荡荡的宫女侍卫间围了一个妆扮的风姿绰约,恍若神仙妃子的美貌女子,亦步亦趋。
“裴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