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在脑子里骂了好几遍，都不解气。若非还有人在场，她定然拂袖而去。那位早逝的未婚妻若在九泉下得知，未婚夫婿是这般负心薄幸，用情不专的人，不知该是何等悲哀。

密不透风的刑讯室，裴容青忽然打了个喷嚏。

……

自打父亲被抓，夫君惨死，廉香兰整日以泪洗面，悔恨不已。大理寺借科举舞弊一事，抓人抄家，将好好的府邸搅得一团糟。她虽未被牵连，却被夺郡主名号，落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好在圣上仁慈，念在她孤苦伶仃的份儿上，没收走薛家名下的两间小宅子，这才堪堪有个容身之处。

她本是后宅妇人，不懂朝堂之事，更不知父亲在外的作为。什么科举舞弊，卖官鬻爵，对上不敬，她一概不知，也不信。父亲为圣上征战多年，忠心耿耿，几次将生死挂在腰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至于落到今日下场？

薛仁义虽是个不成器的，总做些不大上台面的勾当，却也只是小打小闹，顶多收点金银替人办事。就算再春闱里给个别人通融一二，这也是人之常情。在朝做官的，哪个两袖清风，干干净净？凭什么到薛仁义这儿，就是罪该万死？

她很想问问裴容青，为何非要咄咄逼人，赶尽杀绝？满腔的不理解渐渐融化为愤恨，她恨裴容青，恨陆家，恨徐家，更恨沈怀珠。

亏得她一心把沈怀珠当做亲妹子，对她关怀备至，甚至怕她在宫里受欺负，特意引荐给父亲，要他收为义女。没想到义女还没收成，倒先招来了灭家之祸。事情发生后，她几次递消息，求沈怀珠能看在过往情分，向裴容青求求情，却不想消息如大海捞针，杳无踪影。

直到父亲失踪，大理寺通知她去给薛仁义收尸，她都没再见过沈怀珠。

凉薄至此，算她当初瞎了眼，引狼入室。

匆忙葬了薛仁义，廉香兰举目无亲，不知该往何处。突然有一日，一个卖果子的小贩找到她，说春风楼榴娘愿求一见。

这个勾引人的妖精，把薛仁义迷得七荤八素，日夜不着家，她恨得牙痒。这会子人都死了，还找她做什么？廉香兰不愿见，没想到榴娘不死心，又着人送来一封书信。

信里寥寥数语，却终于打动她。

春风楼还是老样子，繁花似锦，烈火烹油，无底洞般的销金窟。处处纸醉金迷，活色生香。廉香兰熟门熟路，走到榴娘的闺房外，就见门打开。

榴娘乌发半挽，簪着一朵石榴绒花。薄薄的纱衣披在肩头，肌肤若隐若现，风情万种，勾人心魄。看见来人，她勾了勾唇，笑吟吟地抬手，“欢迎。”

妇人嫌恶地瞪了她一眼，抬腿进门：“你说你能帮我，凭什么？”

榴娘浑不在意她的眼神，关上房门。她穿过屋子里挂着的玛瑙珠帘，进入内室。不多时，取了一方碧玉壶出来。

远远地，就闻到扑鼻酒香。淡淡的花香味，又有果子的酸甜，当是佳品。

榴娘伸出削葱般的细长手指，朱红蔻丹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娉婷袅娜。怪道进入春风楼的男子，一个两个好似着了魔，沉浸在温柔乡不愿自拔。这千娇百媚的姿态，寻常闺阁女子永世也学不来。

哪怕有薛仁义那档子破事，廉香兰都深觉惊艳。

一盏果子酒递来，拽回她的心思。余光看见榴娘身上几乎透明的衣裳，肚兜上绣着的鸳鸯明晃晃近在眼前，廉香兰突觉她到底是青楼女子，不干不净，并不伸手接。

榴娘也不恼，放下酒盏，嫣然一笑：“奴家帮你，自然有奴家的理由。至于究竟是什么嘛，等用的着那日，奴家自会前来说清楚。”

“你愿意帮我，莫非是真心爱慕薛仁义？”

似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榴娘掩唇轻笑，“奴家身在春风楼，干的是讨人欢心的勾当，用您的话来说，玉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今日薛大人来，我最爱的是薛大人，明日钱大人来，我真心的便是钱大人，谁能一掷千金，奴家的真心便能给谁。”

“呵，薛仁义那个王八子要是听到你这番话，不知得有多伤心。他可是瞒着老娘，兢兢业业地藏私房银子，就为了给你赎身。”

“赎身？”榴娘眼角划过一丝落寞，“就算银子再多，金山银山堆砌，他都没法子帮奴家赎身。”

“好了，奴家今日约夫人前来，可不是说这些闲话。如今廉将军不知所踪，薛大人枉死牢狱，好好的一家子落到这个地步，全赖那位心狠手辣的裴少卿。 ”

“巧的是，奴家的主子和裴少卿也有仇怨，所以他才大发慈悲，肯帮你一帮。”

廉香兰原还带着八分警惕，听到榴娘这番话，彻底失了戒备。她连忙追问：“你的主子是谁？他要如何帮我？杀了裴容青，还是将他从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拉下来，也做个朝不保夕的阶下囚？”

榴娘说：“是死是活，由你做主。事成之后，裴容青交于你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