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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最后的记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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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着站了起来。然而,这一番陈词对戴维斯就像石头丢入软雪一样寂静无声,毫无反应,他非但没有露出惊慌、害怕甚至我所想过任何一个听说有针对自己的谋杀计划的人所应有的反应,反而握住我的手,似乎让我冷静下来。

“所以这就是你的同学总来找我的原因?”他叹了口气。我意识到他说的是雷古勒斯。

“……对!但他绝不想害您,他还没有认识到——”

“噢,嘘,冷静,冷静。我并没有说要责怪他;他帮了我许多忙,我们相处得非常愉快——至少我希望他的感受与我相同。”他安抚一样拂过我的手背,“现在,我们只谈现在的事……”

“也就是辞职信——”

“啊,不是。”他摇摇头,“如果你真的要做,让我们把那件事留到明天也不迟。现在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靠近一点,让我把手放在你头上。”他温和地说,“就这一个。”

我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一会。我看着他的脸,憔悴、枯萎、苍白,这张脸上的生机仿佛已然消逝,留驻的只是严冬最末的仁慈。我半跪下来,那只手便轻轻放在了我的头发上;那仿佛不是一只手,而是一阵拥有实体的柔风;那阵风拂过了我的头发,从发丝间离开了。

我再抬头时,他脸上有些心满意足的笑。

“噢,好啦,说这么多就够了。”他愉快地起身,抽出魔杖,按灭小桌上的灯,点开了办公桌的灯,那个盛开玛格丽特花的茶壶随着他一起飘向办公桌,落在上面,“今晚就到这里。”

但我站在原地,没有听他的逐客令。

“我才不走呢。”我叫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但我知道你的手和身体都冷得要命,你就是生病了还不知道找医生!今晚你要是不去医疗翼、不签辞职信,我就在这里陪你过一晚!”

他惊讶地回过头,像是惊慌失措:“你疯了?”他语无伦次,“我——我是个成年单身男人!我是你的教授!”

“你现在知道自己是个成年单身男人了!正常的成年男人是你这样早就死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我过去强硬地拉住他的手,拖拽他太容易了,这个人简直没有重量,“你就是生病了,脑子也有问题,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去医疗翼!”

“我不要——我——”

他踉跄了一下,像是没辙了:“别送我去医疗翼——我签!”

我看着他签完那封辞职信,又把它装进信封封好,施了一个明天自动就会往校长室飞的咒语。要是戴维斯不乐意去交,信封还会自动复制,直到淹满整个礼堂;到时候他不想辞也得辞。

做完这一切、又近乎威胁地把这一切告诉他,我回头看了看四周墙壁上银色的咒文,到旁边的柜子翻找出一瓶迷情剂。粉色的魔药躺在里面,我旋开盖子嗅了嗅,闻到那阵浓烈的花香后,把它用咒语放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又加上了反飞来咒。

戴维斯试图挣扎:“我很久没有出过问题……”

“去你的吧。”我说,“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想死吗?”

我说这话时本来只是有一种感觉——这只是诈他,但他居然真的不说话了。我怔了一下,放轻语气:“……我母亲死了,不代表您也要死。如果您非要为了一个爱你的人才能活下去……我可以爱你!你也可以爱我——”

我的话被他突然上前来的一吻打断;那落在额头上的吻如同曾在哪里接受过,冰冷得像雪融化了进来。

“你真是太好了。”他放开我时轻声说,“我爱你。”

我握住他的手,踮脚在他脸边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到国外去再跟我说这话。”

他微微一笑。

我离开了办公室,还是不放心,又在外面设了几道监测的咒语,要是里面有什么活物开始挣扎或者痛苦地扭曲,就会第一时间向我和医疗翼发出求救信。做完这一切,我走出走廊,走上楼梯,一路回了拉文克劳塔楼。

寝室里的窗开着。凯特琳的帷幔拉下来,而阿梅利亚躺在床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几封没有写完的信。我轻手轻脚地坐到她床边,看到了那封写给《预言家日报》的信。那是一篇文章,一篇关于威尔特郡近来发生的惨案的文章,文辞朴实,感情真挚,除了还有一些因为缺失资料而没有办法写完的事件,这就是一篇动人的报道,一篇无需修改的纪念诗、控诉信、宣告书。纪念不幸的死者,告慰仍存的生者……以及,向凶手表达不会轻易熄灭的怒火。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帮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了床头柜上。随后,我走到窗边,呼吸了一口仲春将尽之夜的空气,将逐渐冰冷的夜风关在外面。

一颗星闪亮在夜空之中,我眯起眼睛看了看,是狮子的心脏。

雷古勒斯。

“你肯定愿意。”

第二天,走在通往地下办公室的楼梯上,我对低着头的雷古勒斯说:“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引渡人,还得绕过我们家里的关系,搞到一张中国魔法部的通行证……至于钱,我们都不缺……”看到他没有反应,我又补充道,“他知道你的事了,他原谅你。”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我昨晚收到了一封信……”

我愣了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突然意识到他要跟我谈什么。

“那场决斗。”雷古勒斯平静地说,“……你是早就……和我们不是一边的了吧?”

我下到最后一级楼梯,走上那条走廊,抬头看着他:“是,也不是。”我犹豫了一下,“我只是没那么极端。”

“那你接下来呢?”他追问道,语气艰涩,“你要像小天狼星一样?还是说你会保持中立?你其实——”

然而,他的话突然停住了。我们同时意识到了不对劲。整条走廊都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甜香,浓烈如有人将一整座山谷的苹果花都浇了下来,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掩盖过其中一丝如同线一样的血腥味;那条线延伸、蜿蜒、一路穿行,我们的目光也随之而去——

我和雷古勒斯同时开始奔跑,那道井盖一样的大门毫无障碍地向我们敞开,露出其中曾经掩盖的秘密。

那已经不再是秘密,墙壁上所有的银色咒文都亮着,拼出一连串难以在瞬间翻译的古代魔文。正是它们的存在在不断增强着那个关在这里的怪物的力量,上面不断出现的“盐”与“银”和炼金术的月亮符文的符号揭示了它们之间的关系;然而,在我们踏入此地的第一刻,那些银色咒文就如风化般黯淡、销蚀、消磨,在片刻之中如沙土一般彻底被从世上抹去,就此消逝。

它的逝去也带走了办公室长久笼罩的黑暗与神秘,如今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一具尸体;戴维斯·弗利双手浸在一盆散发淡淡安息药剂味道的魔药之中,脸上神情竟然安然无比。在他手边,摆着一块尖锐的碎瓷片、一根魔杖、一个铁盒,铁盒下面压着一张羊皮纸。

踏进门时,那张羊皮纸便向我飞来,轻飘飘地落进我手中。

“致雷思丽,世上最亲爱的人:

你看到这封信时也许,不,是一定会生气。可是,我还是这样写了。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你同她一模一样。不过,女儿是女儿,母亲是母亲,我是想要认清这一点的。我只想在为她的女儿做些什么的时候试探着提及她,获得哪怕一点的安慰……我并不非常需要你,因为我有我的妖精,那是我全然为自己得到幸福而造出的怪物,它全心全意为我而工作……

不过,后来,它误解了我的幸福。我第一次有点恨它,但也是第一次,我好像恢复了一点爱别人的能力。

我深知自己的本性,我自私、怯懦,难以迈向任何新事物。自我原先爱的人全都离去,我只能依靠那些逐渐腐烂的回忆活着,如同食腐生物一样久久盘旋在幽灵般的记忆之上;然而,即使如此,咀嚼那些回忆,一如吃下混杂玻璃碎片的面包,我不得不长久地用大脑封闭术隔绝那些让我痛苦的记忆,时间一长,我的记忆似乎也要坏掉了。我的妖精就是为此诞生的,它将带回那些幸福的、早已遗忘的时光……并追求我的幸福。

然后我看见了你,漂亮的小鸟(被划去了)……美丽的灵魂。你宽容了我的伤害,怜悯了我的痛苦,没有鄙夷我的卑劣,反而为它戴了一顶高尚的宝冠。你告诉我你和你母亲不一样,是的,那天是我第一次离开对你母亲的爱而爱一个人。我贫瘠绝望的心灵再一次意识到了爱的存在。如果我说我曾在你不来的每天晚上准备一壶茶,我曾在你不来的每天晚上等到霍格沃茨灭灯,你会觉得可笑吗?我几乎忘了我的计划,忘了我的妖精,有好几次,我差点把它饿死在我的办公室,而那正是你来的日子。

可是,不,我苦笑着对自己说:我依旧不能放弃我最开始的计划,这一点从我没有放弃喂食我的妖精就能看出来——啊,我忘了说,邓布利多教授一开始邀请我来,就是因为我不愿放弃我的妖精,而他不能容许我把这样一个可能为祸别人的怪物放在外面。他听说我的计划之后告诉我,黑魔法防御术教职有一个诅咒,无论是谁,教上一年,必遭厄运,既然我这么想死,那今年正好就不用再牺牲一个无辜的人。我听到那句话时,不由得非常庆幸,要知道,要是没有这个选择,我会干出什么来还不一定。

我仍然想死,即使有你在,似乎也是一样。可是,不知怎的,随着我的记忆回来,似乎又带来一些事情,我需要查证……我离开学校……去了一趟巴黎。

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啊,你的同学,小布莱克先生出于某种理由(这似乎是匆匆补充上去的:现在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请告诉他这没有关系),来对我下了致命的毒——我那时想过,虽然痛了点,也算是种解脱!

然后你又来了。你救我,也许不只是救我,可你毕竟救了我,甚至自己差点牺牲了性命;我原本坚定不移的绝望彻底动摇了。我害怕和你说话,害怕见到你,我害怕我长久以来的计划成为一场空;可就像蛾子不能抵抗光亮……噢,不,你甚至不是毁灭的火焰,而是真正柔和的灯。

我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你开始给我许多有趣的东西,我真的害怕了——可也是真的觉得,我有点想活下去,为了你的爱,为了你希望我活着。我爱那些风景,不是因为它们有多美,而是因为我想到你希望我欣赏它们,你希望我觉得它们有趣……

但是,厄运到来了。我摇摆不定的心意,就此一锤定音。我甚至还有几分高兴,因为,我告诉过你了,我比较害怕新东西,回归旧轨道是一种安慰。

……然而,就在今夜,写下这封信时,想到不久之后我要面对的命运,我却感到恐惧,感到窒息,感到心伤欲裂;我从未发现我其实如此眷念生命,纵然死亡的道路被我日复一日修理得看上去再不能更加甜美,似乎总有一刻,它也难以让我安心迈入阴影。

我的自私、我的怯懦,我的心碎、绝望、不甘,一瞬之间,全都涌了过来……我想要哭泣,我想要逃跑,我想要离开……但最后我安静了下来,继续写着这封信,预备好面对我的命运。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件事,就在最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字迹到这里开始混乱、开始模糊,后面的好几行都难以分辨,最后,写信人不得不翻过信纸,另写一页:

“也许我该告诉你吗?我亲爱的,我的女儿,你的确是我的女儿……但这没有关系。在这所有的自私、绝望、惨淡、令人伤心窒息的一切里,我明白了,我只有最后一个还能称作美丽的愿望:我希望你一切幸福,并愿意为此付出。至此,我先前祈求来的牺牲的魔法,终于彻底接受了我的牺牲。今夜,只要我一死,你就能永远安全,获得幸福……自由地去爱与被爱吧,要是可以,就再稍微想念我一点吧。我非常爱你。

戴维斯·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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