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街巷里传来一声爆响,沉沉的雾气缭绕在巨大的铁门之上;安东宁·多洛霍夫举起左手臂,像雾气一样跨了过去。
砂砾路在他脚下嘎吱作响,一座体面的宅邸出现在眼前。他轻快地踏上台阶,像影子一样闪过自动打开的大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气派的大厅。
大厅里黑漆漆的,只有顶上枝形吊灯燃着银色的火焰,但那更多不是为了照明,而是显现点火之人的高明魔法:冰冷的火焰投在下面每个站着的人身上,把他们的黑袍和银面具照得无处遁形,而大厅最深处,火焰燃烧最烈之地,却没有光亮能穿透座上之人的面容。
人并不多;可也不少。多洛霍夫扫了一圈,约有十二三个,站成弧形,分散在门厅中,高矮胖瘦都有,都戴着面具。他在心里咕哝:比上次多……三?四?算了吧,这不是他该打听的。
一个身穿崭新长袍的人站在人群边缘,似乎是一个人来的,没人站在他身边。对这种人要提起十二分注意:那也许是他们主人亲自发展的下线。
但现在没必要多看。多洛霍夫收回目光,挤进人群的空隙。
他的迟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刚刚还为没听到那个高亢清晰的声音而奇怪,如今终于能解释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大厅中央那个痛苦地趴倒在地的人身上,剧烈的喘气声中,那人扭曲如即将断裂的蜈蚣。
可他还是勉力爬了起来,一个竭尽全力保持平稳的微弱声音响在黑暗的大厅中:“……感谢您的宽容,主人。”
多洛霍夫听到身后那人窃笑,靠过去,用气音说:“拉巴斯坦。”
他们这些核心的老成员都互相认识。那人袖子里魔杖轻轻一动,多洛霍夫立刻听到拉巴斯坦的声音懒洋洋地回答他:“干什么?”
伏地魔偶尔允许他们做些闲聊;反正他们的隔音魔法对他来说就像孩童的游戏。多洛霍夫看着那个发着抖爬起来的人影,打趣道:“那不是利奥波德吗?”
“是啊。”拉巴斯坦感慨道,“爸爸翻扫帚咯。”
“真翻了?”多洛霍夫问,“那个缄默人就是死了,那个秘密也没了?一点没有?”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问题似的,深处的高座椅上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宽容?”
随着沙沙的响动,说话人从椅子上走了下来。他的脚步就像蛇一样,只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才会发出一点声音;如今这声音响在畏缩的利奥波德身边,如同蛇抓住了蜘蛛,伏地魔一边在他身边走着,一边说话:
“是啊,这就是宽容。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最后却落了一场空。”他拖长语调,“如果不是罗道夫斯和贝拉在威尔特郡做得还算可以,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我的老朋友。”
多洛霍夫听到拉巴斯坦躲在长袍底下笑。伏地魔继续走着,离开了绕着利奥波德的圈,走向那几个最靠近他的食死徒。
“也不光是利奥波德,老朋友们。”他们噤若寒蝉,尽管被称作“老朋友”,但那冷冰冰的语气里一丝亲切的意味也没有,伏地魔轻飘飘地打量过他们,“我发现,随着年岁的增长,你们中的许多人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亲爱的利奥波德前些年告诉我,他不愿再去前线——一次也不去,想要专心做他的情报工作,还有研究魔法,我允许了,可就得到这么一个结果。而你呢?阿布拉克萨斯?从卢修斯毕业那年,我好像就不能经常见到你了。”
那个驼背男巫的面具下传出了咳痰的声音:“主人,我疾病缠身。”他痛苦地喘着气,“我献出了我的儿子。”
“噢,即使是你,也不得不承受衰老和疾病带来的变化……好吧。”然而,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遗憾,反而是某种骄傲,仿佛自己傲然于这些同辈的命运之上,他转向其他人,“纵然是我们高贵的血脉,有时也不得不屈从于命运。不过,阿布拉克萨斯的话启发了我——看啊,我们还是有这些血脉的延续……贝拉特里克斯,不正是她祖先埃拉朵拉勇毅的再现?”贝拉发出一声激动的喊叫,“罗道夫斯的成就,现在看来也要胜过他的父亲了……不要认为我将抛弃你们——只是,如果一具躯体常年只有陈旧的血液,恐怕是没有力气去清理那些像猪一样不断生着泥巴崽子的脏东西的。
“说到这里,多么令人高兴啊。”他提高了声调,一挥魔杖,大厅中间立刻燃起圈成长椭圆形的银色火焰墙,森冷的光芒照亮了人群里的两个人,多洛霍夫注意到其中一个正是他先前看到的穿崭新长袍的人,而另一个站在已经回到人群里的利奥波德身边。“我们又将有两位同伴了。上前来,走进这道火墙。”
两个人都没有犹豫地走了进去,伏地魔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多洛霍夫却觉得那眼神里有些恶意的玩笑意味。他再一挥魔杖,那道火墙便簇拥着一个高台升了起来——在周围响起的窃窃私语和台上两人动作一瞬间的停滞中,他们意识到了那是个决斗台。
“可是,有谁能保证进入我们躯体的是最优秀的血液?尤其是在——”随着拖长的语调,其中一个人的兜帽和面具都被掀了出去,她棕色的长发和火光下显得苍白的脸露了出来。多洛霍夫听到身后的人低声吹了个口哨,但雷思丽·莱斯特兰奇仍然冷静,“她父亲刚刚犯下大错的情况下?”
周围响起低低的嘲笑。
“噢,你妹妹真可怜。”多洛霍夫耸耸肩,“现在谁都知道她了——”
“哪天有人向魔法部出卖情报,她就是第一个啦。”拉巴斯坦说。不过,多洛霍夫似乎听到了其中若隐若现的烦躁。
“举起魔杖。”那银色火焰燃得更高,多洛霍夫仿佛看到雷思丽对面那个人僵硬了一下,伏地魔仍然如此命令,“让我们看看,是谁有资格获得荣耀与奖赏。”
他话音刚落,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没有反应过来——雷思丽的缴械咒被对手近乎狼狈地挡下,而女巫手中魔杖翻飞如刀刃起舞更没有一丝犹豫,冷光红光交替闪烁,片刻之间多洛霍夫仿佛看到一柄银光闪闪的利剑从决斗台一侧径直刺出——一秒,两秒,三秒,双方对无声咒的使用都娴熟到极致,无声的浪潮中只有女巫的长发在咒语碰撞激起的空气颤动里飘扬。对手想必是个浅薄的年轻男人,虽然技术不错。多洛霍夫没趣地想。但在那看呆了是什么意思?没被傲罗的粉身碎骨咒打过的东西!
而且,这可不会让他满意。他敏锐转向伏地魔,只见对方烧融的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那只苍白的手逐渐缠上魔杖——突然,那没有嘴唇的嘴角拉起一个笑容。
银色火焰突然膨胀,决斗台上的女巫还没反应过来,伏地魔已落在台上,飞扬的衣袍遮住身后不争气的对手。多洛霍夫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尖声嘲笑,但下一秒一切被一道咒语打断。
雷思丽·莱斯特兰奇未来得及收回的咒语击中了那位主人——谁也没有看清怎么发生,但回过神时伏地魔身上华丽的黑袍已经有了一道焦痕。
谁也没有想到,她自己显然也没想到。利奥波德踉跄了一下,拉巴斯坦搭上了多洛霍夫的肩。
安静与惊诧的时间只有一秒,伏地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下焦痕的袍子;火焰又照不透他的脸了。人骨般的魔杖举起,周围的食死徒谁也没有反应过来,银火大盛又瞬间熄灭,随着“砰”的一声爆响,大厅中央响起女巫痛苦的抽气声。
决斗台已经落下去了,苍白的人影站在魔杖脱手的倒地对手身边,透过吊灯烛台的光芒,多洛霍夫仿佛看见那双猩红眼睛里的震惊——转瞬即逝。他的魔杖正指着女巫的脸,下一秒就能杀了她,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非常优秀,嗯?”他轻声说,“刚刚那个小魔法,多奇妙的巧思——也许小雷思丽愿意分享那是什么?”
“那……那只是一个烈火咒。”她茫然地说,“大人。”
“只是烈火咒?”他重复了一遍,转向利奥波德,“只是烈火咒,听听,你的女儿继承了你研究魔法的兴趣,却好像没有继承你的忠诚啊?”
“我不知道!”利奥波德惶恐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巫,“我从没研究过对付您的咒语!”
“噢,那看来就是我们的小朋友自己不想说了。没关系,”他说,猩红的眼睛转了回去,“我们中的每个人都知道不要对我说谎,因为那没有意义……在她为我服务之前,我会教会她这一点。”
多洛霍夫别过脸向拉巴斯坦:“真惨。我上学的时候被他摄神取念过。”
“行行好,闭嘴吧!”拉巴斯坦说。此时,大厅中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他们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时,他们的主人捂着额头后退几步,仿佛被灼烫了似的。他恼怒地抬起头,地上的雷思丽还没有任何反应,就被一个咒语抛过大厅,钉在了对面墙上。
食死徒们慌忙分出一条路;他们的主人从中走了过去,魔杖举得越来越高。
“了不起!利奥波德,看看你的女儿!”他一边袍角翻飞地走着,一边高声喊道,恶意不加掩饰,“噢,我不能读她!瞧瞧,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为她留下了印记……有人阻碍了我恶意的窥探!这是你的手笔,”利奥波德颤抖了一下,“还是谁的魔法?这是个古老的魔法,什么都撬不出她的秘密了——不过,它是不是真有那么坚不可摧?——让我看看这不忠的魔法是怎么留下来的——钻心剜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