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来提醒你……”她说。
“巫师、巫师,是吧?”她母亲大声说道,好像根本不怕违反《保密法》似的,“有什么好怕的呢!”
“别这样,妈妈。”阿梅利亚腼腆地笑,扯了扯围巾,“如果他们真的下了决心要动手……”
她的话突然停下了,那双眼睛敏锐地转向家庭餐厅的玻璃墙,我还没来得及靠近,她就把母亲往店里一推,接着——
我眼前再一次出现了那座白雪皑皑的森林。
然而,这一次不再是露西初进纳尼亚的场景了。整座森林宛如突然从沉睡中愤怒地苏醒,呼啸的狂风从林间猛然扑来,哗啦啦急雨般的枝叶抽打声响起,飞鸟、兔子、水獭、人羊和佩剑的老鼠一同向不同方向奔跑而去。
我紧紧握住魔杖迎着狂风跑去,正想念一个抹消这种魔法的反咒,却突然被手臂上传来的凝滞感再次提醒在这里自己魔法的无力;那只带着牛皮纸袋的人羊逃跑而去,我心下一横,再试着喊了一次“图姆纳斯!”。
没有任何用处,看来这个魔法的解咒并非如此。风夹带着雪花越来越急,这样下去只要敢扑进去就会什么也看不见,我连忙转身向相反方向跑去。通往森林外的道路逐渐冰消雪融,越来越多的植物出现在露出泥土的道路上,遥远的地方出现一片开满金雀花的山坡,然而远远却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周围渐渐出现一些人声,我在跳过一块巨石时看到一只鸟蛇、一只鹰头马身有翼兽和两只火蜥蜴聚在一处林间空地上。鸟蛇用尾巴卷着一根木棍,鹰头马身有翼兽嘴里叼着一根木棍,两只火蜥蜴抱着本书看着它们。其中一只伸出长舌头在空气中晃荡一下,鸟蛇立刻一挥尾巴,一种刻意装出来的高高在上的声音响了起来。
“神秘事务司的最新研究已经证明了!所有展露出魔法能力的人,都是因为他们至少有一位祖先是巫师,菲欧娜·怀特,在铁证面前,你还要说那套‘麻瓜的魔法不是从巫师那里偷窃来的’的荒谬理论?”
一只火蜥蜴在书背后悄悄对同伴说道:“我真的很讨厌这个魔法部官员。”
“反正他马上就要灰溜溜地下台了。”另一只火蜥蜴说。
与之相应的,那只叼着木棍的鹰头马身有翼兽挺直了脖子,女孩兴奋的声音从那里发了出来。
“在这场质询会前,我已经向诸位提交了证明材料。从来没有史料找出过魔法最初怎样诞生,最远的传说中,最早的一批巫师是突然出现的,没有固定的分布特征——”她似乎在念台词的时候卡了壳,但很快又接上了,“那恰恰可以支持一个假设!人类血脉中天生就存在魔法。神秘事务司的研究证明了他们既不了解人类,更不了解魔法。正如现代人类都有着从某个人猿祖先那里继承的基因,‘魔法只来自于某个巫师祖先的血脉’不能说错,却也没有多大的意义:所有人都是某只能把香蕉飞来的非洲古猿的后代——就像我眼前这位先生显然有着人猿的基因一样。”
呼啸的风雪仍然追逐,我不得不继续向金雀花盛开的山坡——小维罗纳的火车站——跑去——
四只猫迎面走来,我不能不注意到其中一只猫穿着难以忽视的红色闪电侠T袖。它们一边走,一边激烈地争论道:
“限制魔法——显然可行——而且肯定是能靠麻瓜做到的。”那只穿闪电侠T袖的猫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就算可能需要巫师的帮助,他们绝对也离不开麻瓜。”
“你又来了!”那只戴眼镜的胖猫摊开爪子,“故事里的魔王自己就可以限制别人的魔法,这都在第三部第七章第十二页说过了!”
“都跟你说了,别跟这个疯子理论。”那只穿紧身裤的犹太猫说,旁边一只棕毛的猫附和:“你显然不该跟他提什么‘你想怎么庆祝十一岁的生日’。”
“我哪知道他会揪着‘没有魔力暴动是不是一辈子跟魔法没关系’杠上啊!”戴眼镜的猫崩溃地喊道,“你没有,我没有,我们都接受了!”
“你要是接受了,莱纳德,我昨天看到的那个被关在储物柜里尖叫‘幻影显形’的人又是谁呢?”那只闪电侠猫挑起眉毛,以高傲的姿态转向其他三只猫,语气夸张,“先生们,我们的智商加起来超过六百,难道就没有一点捍卫麻瓜尊严的志气吗?根据《魔法部质询大会》和《血脉的魔法》,还有诸多作者的小伏笔——哦,某些人嘴上说是魔法迷,事实上连原著都一点不看哦——显然,麻瓜是‘没有显露魔法能力’的巫师。出于某种原因,他们的血里流淌着压制魔法的元素,在个体,非常微弱,仅限于他们自己不会魔法、对魔法生物的感知力下降,就像对巫师有巨大压制力的摄魂怪,麻瓜群体却只能在它们主动靠近攻击的时候清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而在大量的麻瓜人群中,它们只是散发阴冷的气息。”闪电侠猫说,“大量的麻瓜,就像巨大的水体,可以成为隔绝某些东西的最佳物质,能产生自发对抗魔法的微弱的场……给我一个实验室,再来一个巫师,我就能想出怎么对付魔法!”
“你看到了吧。”穿紧身裤的猫对那只戴眼镜的猫说,“得不到就毁掉。”
“千万别有巫师落进这个疯子手里。”棕色的猫双爪合十。
戴眼镜的猫却悄悄跟同伴说:“我前天看到他在自家后院画了一整面墙的魔咒。要是真有魔法,这货才舍不得毁灭它们。”
四只猫走了过去,我感到复方汤剂的效果在逐渐消失,骨骼快速变形,头发也逐渐长了回来,由浅变深。剧烈的变形中我不得不停下脚步,身后凛冽的风雪却逐渐停下了,当我喘着气靠上一棵树(也许是一道街边商店的大门),眼前的场景急匆匆地变换了,就像背后的施咒者手忙脚乱地调整魔法,却暴露了她自己的秘密——
几个巫师出现在城镇中心的小广场上。周围的路灯散发着光芒,其中一个掏出魔杖,轻点了一下,那些灯就全都熄灭了。但我还是在这里完全陷入黑暗之前认出了他们:巫师棋发烧友和高布石俱乐部的人,还有一些眼熟的其他面孔。
“要是附近还有一个麻瓜醒着,我们就要违反《保密法》了。”高布石俱乐部的女巫说。
那个施法的男巫轻松地转了转魔杖:“没关系——小阿梅写的书那么受欢迎,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一群疯狂的扮演者啦。”
“我倒觉得《保密法》会为我们修订新条例呢?”另一个女巫开玩笑说。
他们站在那座罗密欧和朱丽叶塑像旁边,阿梅利亚从中间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怎么样?可行吗?”高布石俱乐部的女巫问道。阿梅利亚点点头。
“和万咒皆终的原理很接近。但没有巫师能维持那么久的万咒皆终,因为我们是在用自己的魔法和别人的魔法不断对抗。”她说,看着脚下画出的那个复杂的法阵,“但只要让这里的所有麻瓜加入进来,我们只需要投入很少的魔力,还有一根魔杖,就能维持最大的范围、最长的时间。”
“那些看书的孩子怎么会知道他们每念一次咒语,就会让这个咒语在这里的效力减弱一点呢。”那个男巫感慨道,“我们真坏啊。不光要对付魔法,还要让麻瓜知道各种咒语,我都有点害怕了。”
“我没有把保护的咒语加入那个限制,他们每念一次那种咒语,我们其它被压制的魔法就会流向那里。”阿梅利亚轻声说,“而至于其他的……”
她抬起头,看着漆黑夜空中闪烁的星辰,长发披散在身后,“我们是不能掌控世界的全部潮流的,只能为当下的时代竭尽全力。看到邪恶的毒流,就去阻止,在眼前留下干净的河水向前奔去……”她拔出魔杖,“至于它接下来会遇见什么,那怎么能由我们做主呢?”
她将魔杖插入那个复杂的法阵中心,而其他人抽出魔杖向下指着,开始念颂一个长长的咒语。随着他们的念咒声,周围的空气似乎短暂地波动了一下,并且,这波动不断扩展出去;那些先前被魔法熄灭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风中传来细细的呢喃,仿佛某个孩子正在自己的房间轻轻念诵某个咒语,空中逐渐升起一道道微弱的蓝色光芒;巫师的咒语和麻瓜的期望共同交织起来,那些魔法颤动着流向闪烁星光的天空,如同一道网、一个保护罩、一个摇篮一般,从天幕倾倒下来,将整座小维罗纳的睡梦笼罩其间。
眼前的景象再度波动,如同玻璃上的水滑落下来。原先模糊的情景消失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笼罩在暮色中的小维罗纳。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仿意大利式建筑、熟悉的路灯、路牌,还有那纪念曾为这里人们带来笑与泪的戏剧的塑像。一些麻瓜孩子匆匆跑过街道,跑过黄昏中光影交错的大街小巷,手里拿着他们当作玩具的木棍魔杖;然而,他们不会知道,那些当作玩笑、当作游戏的挥舞魔杖、念出咒语,真的在冥冥之中起了作用。
“小维罗纳却从没有发生过一起那种残忍的谋杀!……得益于我们的管理……”那个麻瓜演讲者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这条街上。我却轻轻笑了出来,看着不远处路灯下的长茶色头发女巫,不得不伸出手在眼边擦了一下。
整座小城都充满她的魔法,而所有热爱故事的麻瓜都能够刻下魔咒。他们相信并热爱那些看似与己无关的美妙神奇的事,并坚信在现实中刻下它们也存在着意义。这才是这笼罩全城、保护全城的魔法的真正核心;只有天真的麻瓜和聪慧的女巫联手才能创造这样魔法的奇迹。看似脆弱柔弱如童话故事,但正如所有流传至今的童话一样坚韧不拔——
因为它们有着同样的——永恒的核心:相信爱,相信希望,相信人心拯救世界的力量,并且永不让它变得坚硬无情。
女巫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路灯下,身体不易觉察地微微颤抖着。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秒,她的长风衣在空中一扬,淡淡的肥皂香和她的拥抱一起拥了上来。我轻轻回抱住她时听到耳边的声音:
“我们爱的人永远不会离开。”她喃喃道,“现在好了……现在好了……莱莉?我在做梦吗?”
“你做到了比梦还厉害的事情。”我说,“所以这怎么会是梦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眼泪从眼边涌了出来。与此同时,街道另一边,传来孩童兴奋的尖叫:“呼神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