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科尔伯特站在萨默街角的一处阴影里，路缘的街灯环绕着飞蛾，影子搅得他心烦意乱。他已经有五天没能好好合一合眼了。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邮局边，穆尔塞伯扮成的工人找埃弗里借了个火。烟雾升上夜色。他们窃窃私语，目光投向不远处公寓的一扇窗子，时不时发出窃笑或大笑；另一个人靠在建筑的墙壁上，穿着即使对深秋来说也太过厚重的衣服。

即便如此，他仍然弱不禁风一样蜷缩着，身体时不时发冷般发颤。

“不说那个麻瓜了……他总要死的……看那边，瞧？级长……第一名……又怎么样呢？”杰弗里的位置离他们更近，有些话就断断续续地落进他耳朵里，这是穆尔塞伯在说话。他和埃弗里同时看了那个被孤立的人一眼，又开始笑，“毕业证都没拿到……‘做烂的魔药’……”

埃弗里笑得更尖锐，“为了一个女人！”他特别仇恨似的把那个“女人”咬得很重，杰弗里恍惚想起他上学时听过，埃弗里暗恋过什么人，“连黑魔王都敢辜负！”

“别这么说，”穆尔塞伯的语气毫无改变，抖落一点烟灰，“黑魔王还是很喜欢他的，这不是让我们给他庆祝一下十七岁的生日吗？”

他看向那扇亮灯的窗户，饶有兴致，“你说我们待会是让他去杀，还是把他扔这儿？到时候我们都不见了，你猜他会反应不过来，还是反应过来之后像小月痴兽找妈妈似的睁大眼睛到处跑？”

“我看他跑两步就会把自己摔死吧。”埃弗里说，“别这么残忍，等傲罗来了把他推出去逼他叫爸爸就行了。”

他们再度大笑。杰弗里听烦了，在袖子下一挥魔杖施了声音屏蔽。他在兜帽下转向那个靠在建筑边的青年，心里像石灰岩淋了水，淋溶的感觉涌上来；他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多愁善感。兄长不见之后，他就总是烦躁，不安，急迫地想找人聊聊。食死徒里面没人关心，他只能憋着一切。如今他们被派出来谋杀那个最近正出风头的议员，他在队伍里听说小巴蒂·克劳奇也要来，心情期待起来。他快满十七岁，踪丝要消失了，休学在家，黑魔王很有仪式感地让他们想办法去让他做件事。

杰弗里听过小巴蒂许多的传闻。最为食死徒们津津乐道的一件便是他原本有机会一步登天，却被背叛的未婚妻挡了去路，结果那女孩死了后他也丢了魂，不管是食死徒还是魔法界的名声都只留下了可怜巴巴的同情。他于是想到，也许他能跟我聊到一起。他们等着一个穆尔塞伯觉得合适的时间，他在夜蛾扑棱翅膀的街灯不远看着他，苍白，虚弱，幽灵一样，还在发颤。科尔伯特高兴起来，他比他更不幸……

一点灼烫从他手上传来，他尖叫一声，怒目看向埃弗里。对方甩了甩手里的火柴，对他毫不在意地一笑，眼神警告般一瞪又往那窗户上一瞟。

“怎么叫你都不答应！”他说，“怎么想，要我们扔了你？”

讨厌！杰弗里烦躁地摇摇头，拔出魔杖，走上前去；穆尔塞伯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向那栋公寓。他预想他应该在琢磨是用地陷咒还是爆炸咒，还是说要进去来一道索命咒？如果周围没有多少防备，毕竟很少人知道他们对这个麻瓜的谋杀计划，他想，他们还是更喜欢进去发一道死咒……这样容易逃走……

突然，公寓里那扇窗中的灯灭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和高亢的“昏昏倒地！”同时冲了出来；杰弗里惊恐地看到穆尔塞伯在两个跳出来的巫师围攻下狼狈后退，埃弗里魔杖急急一挥挡住另外一边飞来的魔咒，落下的火星在他们脚边爆发成大火，他听到穆尔塞伯大骂了一句“该死的”！

火焰随即变化。杰弗里见凤凰社的火熊熊燃起之际摇身诞出一条火蛇，在街道上摇尾一甩逼得三个凤凰社成员飞速后退，蛇信吐出来滚动岩浆般流焰。穆尔塞伯挥动魔杖如使臂指，火焰把他的面具照得闪闪发亮。

“这还是黑魔王教他的呢。”埃弗里拉紧杰弗里，兴奋地低语，却突然意识到什么，“怎么只有你？克劳奇呢？”他讥嘲地说，“跑啦？——我看他还想吃黑魔王的钻心咒！”

火蛇燃烧引起的气流聚拢转向如风，道旁树枝叶沙沙作响，科尔伯特突然从转变的风向里嗅出一丝异样。还不等他转过身向埃弗里提问，周边一切光源陡然熄灭。街灯、窗中灯、应急灯，甚至——月光，星光。

街道上的火蛇被掐住脖子一般倒地消散，融入附近降临弥漫的黑暗。

科尔伯特尚未从极度的震惊中回神，来不及分辨这魔法是敌是友，却看到那个原先一直虚弱地靠在墙上的男巫拔出魔杖冲了出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宛如一个死人、一具枯骨——突然从已死了二十年的棺材里——以一只鲜血淋漓的幽灵的恐怖和燃烧的灵魂那无声尖叫的尖锐一跃而起！

谁也没看见随风向转变和黑暗降临出现的那个巫师，直到两道魔咒在空中撞击发出的激烈光彩四散爆开；谁也分辨不清那遮蔽光亮的魔法何时散去，直到杰弗里在灯光明亮处意识到穆尔塞伯和埃弗里正和其余三个凤凰社成员战斗周旋，谁也没有留手，但谁也没能结果对方任何一人的性命；谁也不知道——杰弗里惊恐地看着那两个在最初的战场中心挥动魔杖的巫师，那其中任何一种魔法的使用都超出他的认识——那个如死人一样的男巫怎么能突然以这样一种可怕的激情复活！

他自己知道。

他自己知道。

雷思丽的魔法比以前更强大，小巴蒂·克劳奇在几乎要撕裂自己全部内脏的热情里完全靠生物本能意识到这一点。他的魔杖连带他的手臂、他的全身、他的灵魂在黑暗里感到她的第一瞬间就全部投降，从骨头里传来裂开般的疼痛和欣喜，爆炸一样恨不得让他立刻跪倒在地——那是“她”啊——他再见到“她”了！他再见到她了！生命之火、灵魂之光，失去却又奇迹般再回的天堂！背叛了、分离了、地狱一样的岁月度过了——人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