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止胸口缓慢地起伏着,他视野里尽是飞火般的红色,他避开目光,却还是无法逃离那红色的俘获。
褚颜的脚乖乖地踩在椅子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往右侧移了些许,随着她的动作,那只小小的脚就这么蹭着他,若有似无地摩擦过他的膝盖,密密层层的裙摆被撩开,露出了一点莹润的踝骨。
殷止撑在扶木上的指尖已经泛了白,他抿了抿唇,将褚颜搭在他肩上的手拂开,哑声道:“褚颜,别闹了。”
他声音掩在夜色里,尾调沉沉地往下压,将那丝无措很好地藏了起来。
对方的性格会根据体型的大小而变化,现在这个褚颜,和本体的秉性毫无二致。
格外喜欢……捉弄人。
褚颜闻言退开了些许,而就是这一瞬,殷止便从案桌后站了起来,他动作太重,竟然一下子将椅子给带翻了,撞击在地上发出沉抑的响声。
褚颜晃着脚,红光闪过,又缩小成了一尺,她望了殷止一眼,似乎是不太理解他反应为何如此大。
她瞧了一会儿,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清晰的下颔线条隐进阴影中,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褚颜以为他是渴了,便拿了一瓣儿橘子,飘了过去,谁知殷止看也不看她一眼,脚步匆匆,头也不回离开了书房。
这是怄气了么?
褚颜疑惑,她歪了歪头,又落回了桌上,继续吃东西。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殷止还是没出现,褚颜实在是困得不行,便爬到了榻上,裹着他的外袍睡下了。
窗外的树叶在夜里坠了薄露,栈桥也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混合着刚下的雨,湿滑不已,雾气熏得纸灯笼有些发暗,无法顺着嵌缝漏进窗中。
殷止再回来时,已不知是几更。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殷止向来无往不利,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他八岁那年被亲生父母丢弃在雪山,当时心里也没什么感觉,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他因为天生缺失一盏魂火,总是容易招惹邪祟,在他还尚在襁褓中时,家里就住了一只鬼,那鬼老是喜欢来吓他,他就一直哭,一直哭,他娘总哄不好他,便渐渐地对他心生厌烦。
那三个哥哥和他年纪相差太大,也不愿陪着他玩儿,就只有那鬼,像个狗皮膏药一天到晚跟着殷止,赶也赶不走,反倒是他经常和空气说话,被村里人当成是瘟神怪胎,而他爹娘看他的眼神也愈发怪谲。因此在殷家,虽然没人打他骂他,但也当他跟空气没两样,他也有自知之明,尽量不聒噪讨人嫌。
终于,那年村里闹了饥荒,家里更是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在一个雪夜,他爹骗他说是去探望亲戚,把他带到山上给扔了。
易鸿信对他而言,是他人生里出现的第一盏光。
修道者,入江湖,斩妖除魔,以刑止刑,以杀止杀。
在这之后,无论是荆棘满途,亦或是日暮道远,殷止都能踏过去,正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心如止水,沉稳自持。
然而此刻,他的理智告诉他要远离褚颜,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又进了房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清醒着继续越界,这种言语和行为上的不一致犹如一根麻绳,任由他如何拉扯,也挣不开分毫。
因为那根绳子就缠在他自己身上。
而褚颜就是执控着那根绳的人,她壳子虽然热诚得像烈焰,可内里却是冷的,她一寸一寸地收紧绳索,等着被禁锢的他犯错,看他丑态百出,作茧自缚。
她眼睛和心里盛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殷止侧目看了一眼那扇木质屏风,没点灯的屋子里一片昏暗,静得出奇,就好像其中除了他,再无其他人一样。
他上床躺下,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眠,不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只是他睡得不太踏实,被困在浅层的混沌里,既醒不来,也坠不到梦境中去,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让人有些许的心神不安。
昏昏沉沉间,总有斑斓的色彩从眼皮上一闪而过,如同飞鸟的翅膀,倏忽而逝,留下暧昧又模糊的残影。
那色彩仿佛又凝固成了实体,化为了层层迭涌的波浪,沿着麻痹焦灼的大脑神经不断往下,稠密地钻进了骨头缝,潜进脊髓里,将他缠得几近窒息。
殷止感觉像是溺水一般,意识在缓醒和沉迷之间反复来回,眼看就要被水浪给卷进万丈深渊,又硬生生地挣扎出来。
这时,那波浪兀然泛起了红色,血一样的艳丽,继而慢慢地分成很多股红绸,往某个方向扭结去。
他随着那红绸望过去,却看见了云一样的纱幔,而一个人正被绑在其中,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等着被人拆解入腹。
那人的手腕上、眼睛上、嘴里,都被明艳的红绸给紧紧缚住,她轻轻地挣扎着,但红绸愈缠愈紧,凝霜似的腕上都被勒出了细细的红痕。她舌尖抵着绸布,在上面撑出一点突起,透过被津液洇湿得半透明的薄布,还能隐约看见舌尖的颜色,朦胧一点红润,像最淡的胭脂一样散开。
蛇信子似的,直往人心里钻。
突然,殷止从这场靡梦中惊醒,他在黑暗中坐了起来,背脊全是冷汗,呼吸都停滞了一分。那些残影依旧在脑中不断闪现,他皱了一下眉,修长的指节按在额角,眼神晦暗不明。
可身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殷止警惕地望向旁边,只见褚颜正睡在他腿侧——严格来说是压在他腿上,他动了一下,只觉得腿都被对方给压麻了。
褚颜因为他这动作晃了晃,滚了一圈,眼看就要掉到床底下去,却被殷止给一把搂住,又带了回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长睫颤了两下,眼底渐渐清明,随即她惊异地看着殷止,目光不自觉往他腰腹下移。
殷止速度很快,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他耳廓浮上一抹薄红,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子,有些嘶哑:“别乱看,有些精气……你不能吸。”
褚颜往后退了一下,无奈挣脱不开,只得重重点了两下头,表示她不会东瞧西望。
良久,殷止才松开手,接着将她翻转过去,背对着他:“回书房睡。”
偏在这时窗外的风大了起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撞击在门上,像某种野兽的呜咽,褚颜不由自主地往床上缩了缩。
她拽着被褥,死死不肯松手,一副非留在这里不可的模样。
殷止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眼底涌动着一丝晦涩难言的情绪,半晌,又重复了一遍:“回去睡。”
他不知道褚颜是什么时候钻到他床上来的,不过只有一尺多高的褚颜很好应付,也很好哄,至少不会让他像面对本体时那样无所适从。
褚颜有些委屈似的,怯怯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殷止挡住她的眼睛,少顷,才道:“不能变大,不能乱动,还有……穿鞋。”
他极快地出手,用夹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将她放在离自己五尺开外的床尾,还取来瓷枕划出了一条分界线。
褚颜立刻乖乖闭眼,把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片发顶,继续睡觉去了。
剩下殷止在旁边,气息莫名翻涌,好半晌,才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