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动了的时候……我、我……”他哽得说不下去，喘了好几下，才把话接上，“我没办法失去你，太难过了、太痛苦了……比、比你背叛我……痛太多了，我后悔了……我真的、真的后悔了……”

桑吉斯听清了，每个字都听清了。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胸口像被人攥住，一点一点地发麻。

这算什么？忏悔？

现在忏悔，又有什么用？

他想起自己躺在行刑垫上的那一刻，处刑枪抵着后脑，脑子里闪过的，居然也有这张脸。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份恨，一起被埋进土里。

脖颈似乎在微微发痛，却不是后颈。桑吉斯抬手摸向自己肩颈交接的地方，因为包扎而裁去了一部分防护服，让那处暴露出来。

那里藏着一圈早已愈合的疤，是那晚萨可旦生生撕咬留下的痕迹，那时候的痛现在似乎想不起来了，可印子还在，一圈肉色的、凹凸不平的痕迹，摸上去像一段死掉的旧事，怎么都抹不平。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绝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更何况，萨可旦做的烂事，远不止这一件。

桑吉斯把那些过去一笔一笔翻过去，翻到最后，连愤怒都显得疲惫了。

桑吉斯没有再开口。他沉默着，只低头处理那处伤口，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这沉默却让萨可旦慌了。

他忽然挣扎起来，抬手胡乱地去抓桑吉斯，没抓住，又往前拱，像是要起身。

“桑吉斯……桑吉斯！”

他喊着，声音里是明显的惊惶，“你说句话……求你了，你说句话……”

桑吉斯被他吓了一跳，一把按住他的肩，把人压回去。掌心触到萨可旦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那人在他手底下抖成一团，力气却大得惊人。

“别动！小心伤口……”

萨可旦被按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了好几下，才慢慢安静下来。听到桑吉斯的声音，他整个人才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垮下去，眼睛却还牢牢地盯着桑吉斯，生怕他消失。

“你活过来了……”他喃喃，“你真的，活过来了……”

“我听到你的心跳声了……”萨可旦的声音低下去，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你的身体…冷冰冰的，我真的吓坏了……我错了，我情愿……拿我的一切，去和上帝交换……好在，你真的有心跳了……”

“我知道错了……所以我走了……”

桑吉斯抬手堵住他的嘴，思绪全部乱成一片。

什么叫听到了他的心跳？

那晚，他明明被抛弃在血泊里，是温经及时发现救了他……

桑吉斯意识到了什么，却迟迟不敢相信，他抓住萨可旦的肩膀，咬着牙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那天晚上，你没走吗？！”

萨可旦的双目仍然混沌，无法做出回答。

桑吉斯的脑子里，无法遏制地浮起了那个夜晚。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白得发惨。萨可旦跪在他身上，浅金色的头发被血和汗黏在额前，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泪是汗，嘴唇和下巴上全是暗红的血，血水混着津液，顺着他瘦削的下颌，一滴，一滴，砸下来。

砸进桑吉斯将要窒息的喉腔。

那双眼睛在惨白的月色里，像两个黑沉沉的、烧着幽火的口子。

桑吉斯到死都记得那画面。记得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自己濒死的模样。那时候他清楚地意识到，萨可旦是真的会杀了他，要两个人一起堕入地狱。

那晚的雨比现在的小多了，桑吉斯只记得雾一般的雨冷极了，只有萨可旦滴在他身上的泪，滚烫得灼人。

而此刻，火光里这张泪流满面的、病得发烫的脸，和那夜的脸，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被挚爱亲手掐断生息的感觉，太让人绝望了。喉咙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双手的力道，一点一点收紧，把空气从肺里挤出去，把世界挤成一片白光。那种从胸腔里被抽空、连最后一丝气都抓不住的感觉，比任何一次濒死都更叫他害怕。

桑吉斯撑着地，往后踉跄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萨可旦的目光追着他离开的身影，挣扎着支起了身，半坐着，背靠着石壁，呼吸急促，眼神却像是清明了些，定定地望着桑吉斯。

“我不会再逼你了。”

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刚才稳了。

“我放你自己选，好不好？”

萨可旦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桑吉斯没反应过来，“选……什么？”

他此刻脑子里乱得很，萨可旦说得颠三倒四，他跌入谎言的迷宫不知该相信哪一句话。

萨可旦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题，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放手了，真的。我等到救护车把你接走，看着温经……温经拉着你的手一起离开……”

“我好生气……好难过，真的太痛苦了，我想杀了他，杀了阻碍在我们之间的一切！可我不能……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了……”

他说到这儿，肩膀抖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悔恨压弯了。

“可我、这辈子……干得最、最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选……”

他放下手，露出那张被泪水和火光浸透的脸，直直地望进桑吉斯的眼睛。

“我根本就不该……把选择权交给你。”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重。

“我就应该……带着你一起走，这样……你就不会死了……”

桑吉斯站在原地，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萨可旦，事到如今，原来你根本就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