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浇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见过桑吉斯冷脸,见过桑吉斯发火,见过桑吉斯厌烦,可从没见过桑吉斯这样看他,像在看一个巴不得让他去死的仇人,恨不得他立刻消失。
萨可旦下意识想伸手,去拉桑吉斯的衣角,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可那眼神定住了他,手抬到一半,僵在半空。
怎么,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呢?萨可旦不明白。
难道他又做错了什么。
萨可旦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松了又紧,小心翼翼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你冷静一下。”
他的大脑下意识开始停止运转,只想拼尽全力留下桑吉斯,无论用什么办法。
别走,别离开。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总这样,这样冷冰冰地离开。让他一次次追着,喊着,求着,最终没有一次追得回来。
他太害怕了,怕这一次也像从前每一次,桑吉斯出了这道门,就再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他受够了被丢下。受够了每一次,都是他站在原地,看着桑吉斯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小到看不见。
“你别走!”
萨可旦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你到底怎么了?我知道你难受,我会陪着你啊。你冷静下来,我们好好商量,行不行?”
“为什么?”
萨可旦又问,一颗心闯入迷惘的沼泽,他根本无法判断桑吉斯的情绪,短短一天不到,这种冲上云端又坠入地狱的感受,快要把萨可旦的心撕裂了。
“你为什么那样看我?你刚才说,错了。你生我的气吗?你是在生我的气?我做错什么了?”
桑吉斯仍不说话。
萨可旦盯着他的背影,在那份沉默里,开始发抖。他两只手攥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是不是我动作慢了,你生气了?还是我没去找医生,你生气了?”
桑吉斯还是不说话。
“是我……刚才换衣服太慢了?你说话啊!”萨可旦发着抖,两步冲上去拽回桑吉斯。
“你说话啊,桑吉斯!”萨可旦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到底怎么了?!”
桑吉斯被他拽回来,眼睛落在地板上。
顶灯的光冷白冷白的,照在地上,照在右玉散开的头发上。
好像长长了些。离开NW那天,右玉的头发还没有长过眉毛。脑后那节留了快十年的长生辫不在,总让桑吉斯恍惚。现在那头发又长长了,好像可以再重新扎小辫了。
右玉,你起来,老大给你扎小辫子。这次,一定扎得比左云的帅,好不好?
你再也不用跟左云比了……
桑吉斯闭上眼睛,泪流满面。
那个初见的晴天,一望无际的雪地,两个像猫仔一样的孩子。
从前左云右玉总说,叫老大时桑吉斯不爱搭理他们,那时候两个孩子喜欢溜出去玩,滚一身灰回来,用脏兮兮的手擦了鼻子,又偷吃东西,惹得桑吉斯发火还笑嘻嘻的吐舌头。
桑吉斯便不理他们,一开始还算见效,害怕桑吉斯是真生气,可后来两人也学坏了,桑吉斯不理,他们就一次又一次的喊,不会累地喊。
老大,老大。
他听见了。
他每一声都听见了。
再叫叫我吧,右玉。
跟老大说说,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很苦?受欺负了没有?老大会给你出气的,老大会带你走的,老大会给你报仇的。
所以,醒过来吧。老大带你去找医生,痛了跟老大说,老大会像小时候一样抱抱你的。
不论你喊多少次老大,这次,老大一定答应……
“桑吉斯……”
落入桑吉斯怀抱的不是右玉,呼喊桑吉斯名字的也不是右玉。
桑吉斯顿在原地没有挣扎也没有动作,只觉得悲哀到失语。
两只如同钳子般的手牢牢拥住桑吉斯,将他抱个满怀,炽热的气息洒在耳畔,一声声呼唤。
“桑吉斯,桑吉斯,你别这样……”
萨可旦把脸埋进他的颈侧,含混不清地说:“你说话啊,桑吉斯,你到底怎么了……我好害怕……”
怎么了。
桑吉斯只想笑。
现在这个还能哭,还能抱他,还能喊害怕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害怕?
右玉却连一句害怕都没办法留下。
凭什么?
桑吉斯忽然暴起,反手一推。
“别碰我!”
萨可旦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墙边的柜子。
柜子剧烈一晃,散了架。木板、纸片、档案袋,哗啦一声,全砸了下来。
萨可旦痛得眼前发黑,大脑空白,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下巴滴。他靠在散架的柜子上,半天动不了,只一下一下倒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一堆散落的纸里。
散在地上的纸很多。有写了字的,有空白的,有装订成册的,也有散页。还有一些,是复印的资料,字密密麻麻,盖着红章。
其中,一个牛皮纸袋,正压在他手边。
角落写着右玉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照顾右玉那两年,他见过太多次。
「右玉亲笔,致米丽·阿尔瓦雷斯。」
萨可旦的手指动了动,去够那个纸袋。
“这是右玉……的字!”
桑吉斯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猛地回头。
他两步折回来,从萨可旦手里一把夺过那个纸袋,撕开。
薄薄的几张纸,字迹工工整整,纸角还卷着一点干透的水渍。
只一眼,桑吉斯就认出了。
米丽,见字如晤。
抱歉,约定好的事我查清楚了,只可惜,没办法亲手交给你了。别怪我不守约,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只是我想,吊死尽管不体面,但至少,我不必再这么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