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郎中往齐以渔口中塞了一块布,防止他因为疼痛咬到舌头。
刺鼻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后背缠上一圈圈白纱。穿上干净的衣服之后齐以渔勉强看上去精神还可以。
女子告诉他,明日会陪他送葬,她已经把齐以渔母亲的尸身安置在偏房了。她让他好好休息一晚上,不要担心。
第二日,女子果真帮他葬了养母。养母的坟是一个小小的土包,处在一片碧绿翠草的中央,在一棵柳树下面。
一片光秃秃的薄木板插在上面,板子上没有名字,因为齐以渔不知道养母的姓名,
“你要回去了吗?”
男孩的身影越走越远,女子还是将喉头的话问出口。
她知道齐以渔还剩下一个酒鬼养父,但是那里不是他最好的归宿。
男孩太瘦弱了,是营养不良的模样,像是一个生命即将干涸。
齐以渔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当他听见养母临终前口中还呢喃的姓名,他就知道他应该怎样做了。
渔村每天早上都会有人专门运鱼去城里卖,能去城里面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大多数的村民只能把鱼托付给他们。
吵吵嚷嚷地一帮人聚在驴车前面,旁边就是一条不浅的河。岸边的泥长期被水打湿,滑得很,一不留神就会摔在里面。
要是通水性的还好,若是不熟水或是喝醉了酒那可就惨了,或许明日就又有八卦可聊了。
齐以渔看着那条河,坐在岸边。
他掉进去过,也就是那次起他发现他不怕水,甚至可以能在水下和鱼一样活着。起先只是那群孩子“妖怪妖怪”地叫着,戏弄般推搡他,没料到将他推进了河里。
齐以渔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死了,他扑腾半天,居然发现自己在水下仍旧呼吸自如,没有一丝窒息的痛苦。他隐约能听见水上的孩子们怕得乱叫,还朝水下扔石子。
齐以渔成心要吓他们,过了好久都没上岸。直到第二天那群孩子们再看见他时险些尿了裤子,更加拼了命地认定他是个妖怪。
村里的人都怕他又恨他,齐以渔什么也没做,可是他们就是厌恶他,就像他的那个养父一样恨他。
可是没关系了,他留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养母,现在,他应该离开了。
“你今晚要回去?要钱?”齐云的朋友和他醉醺醺踏出小酒馆,“要不要去我那里继续喝?”
面对友人的邀约,齐云难得摆了摆手。
“不了,我回去一趟。”
他的头有些痛,与友人分开后就摇摇晃晃地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他好久没清醒过了,有时候他连他自己是谁都会记不清。此刻依旧混沌,脑中好似有一块无法填缺的空白。
夜是寂静无光的,水流的声音清晰可闻,偶尔还有蝉鸣声此起彼伏。
齐云忽然停住脚步,朝着天中圆月转动浑浊的眼。
月圆了……又到了月圆的时候。
他似乎还记得娶妻的时候就是一年月圆。是一年前的事情?不对,好像是三年前,好像更久?
他的妻子叫什么?
……
他的妻子……叫什么?
齐云忽然间有些错愕,他忘了妻子的名字。脑海中妻子微笑的脸缓缓浮现,又如兑了颜料的水慢慢荡漾开,换做了一张流泪染血的面孔,带着祈求的目光望向了他。
心脏抽痛,齐云抱住头向后退了几步,他转身要逃。
那些恶魔化作的假象又缠上了他,明明他已经金榜题名高中为官,和妻子琴瑟和鸣。方才可怖的幻境都是怪物变的,他要离开这里,只要喝了酒一切就又复原了。
酒。
他迷茫地想要逃离,却迎面遇上了一个蓝发的孩子。
“怪物……”
齐云下意识这样说,甚至攥紧了拳头。过了片刻,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男孩。
他不认识。
齐以渔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养父,他伸出手去抓齐云的衣角。
“你要去陪她。”
“陪?谁?”
齐云没听清,只感到推力袭来,身子向后仰。
他又看见了那轮圆月,就如同那年他抓过藿彩衣的手,女子望向他明亮的眼。
终于有那么一刻,他或许是清醒了,他记起了什么。
他没有金榜题名,也没有和藿彩衣举案齐眉。
鲜血,泪水,呐喊,铜臭,尖叫。
藿彩衣从未真正嫁给齐云,她嫁给了一个怪物。这个怪物让她伤痕累累,让她失去了自己的姓名。
村里的人叫她齐嫂,因为他们不知道女人叫什么。齐云和藿彩衣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那时候的藿彩衣穿得很好,一眼能辨出是大家闺秀,而齐云状态有些落魄。
不是没人问过藿彩衣叫什么,她只是让大家叫她齐嫂。
就连她死的时候,都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齐云糊涂了大半生,他认为怪物缔造噩梦,认为妻子捡回来的孩子是怪物。
他不清醒的时候看不清人脸,藿彩衣的脸是模糊的,齐以渔的脸也是一片混沌。所以他一直认为这些都是怪物作祟,他们都是怪物,可是怪物为何要为他做饭为他浣衣,他从未想过。
也是在此刻,那些痛苦的面容变得清晰,爱人的脸是苦难的颜色。
可是在酒后的另一个世界,他的爱人还是明媚的生长。
原来他错了。
记起刚刚见面的男孩,他第一次清晰看见了齐以渔的脸。原来是他的养子杀了他,那他还真是罪有应得。
藿彩衣不能生育,而齐以渔是她和齐云修复关系的桥梁。可是齐云恨透了这所谓羁绊,将女人的梦境撕地粉碎。
他伸手,却再也触碰不到爱人的面庞,正如他无法触及天上高悬明月。
怪物?
齐云又想起了这个萦绕他半生的词。
他才是怪物。
河面溅起漂亮的水花,一颗水珠落在齐以渔的鼻尖。
出乎意料地,河面荡起一圈圈波纹后便再无了生息。齐云没有挣扎,就这样接受了死亡。
齐以渔只当他喝多了被酒迷晕了过去,没再停留。
养母最后的心愿便是齐云,只要养父也去陪她,她不会孤独地离开,养母会开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