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半商量半胁迫,当然还是胁迫意味更重些。
闵碧诗被折腾一夜,这会儿头痛得厉害,没怎么听清赫连袭的话,只敷衍地点点头,背过身去。
赫连袭穿上衣衫,去门口叫了玉樵。
玉樵在照顾赫连袭起居这最是妥帖,上楼时带了套从府里拿的干净衣裳。
接到赫连袭要他盯着闵碧诗的任务时,玉樵也不再愤愤不平,都是给主子办差,抓人和盯人没什么不同。
功夫好的有功夫好的用处,功夫差些的,也不见得没有用处。
他慢慢开始学会,不在这些琐事上与苏叶、虎杖争风吃醋。
赫连袭穿戴好后,又挑开帷帐,去榻上看了眼闵碧诗,匆匆出了门。
*
赫连袭没想到苏叶能这么快抓到不良帅,他这么想,是与不良人,也就是不良烂脊的来历有关。
有人说,不良人这“不良”二字,源自他们身负劣迹,蹲过大牢,一进宫,二进宫最是常见。
更有甚者“回头宫”,也就是被官府抓了放,放了抓,反反复复,后来官府都懒得管了。
还有人说,不良人与“不良”二字无关,他们就是一群府衙编外人员,干的是缉查追捕的活儿,衙门却不给他们发俸粮。
追捕这种活,差役都不愿意干,出勤累挺,风险还高,出了事还得有专门的人过来验伤、上报、写文牍。
整个流程走一遍,中间哪块出了差池,都拿不到工伤费,可谓吃力不讨好,正经衙役都不愿意干,在差房里躺着多舒服。
但他们不干,总得有人干,这事就落在不良人身上。
至于俸禄,盈亏自负,按缴拿的赃物分成,这就是不良人的收入渠道。其实遇见光景好的时候,不良人也不少挣。
但这种看天吃饭的,没有准,今日撑,明日饱,再往后,兴许就得饿好多日。
况且府衙通常不愿与不良人交涉过深,因此对于他们出处也不太清楚。
从心而论,苏叶是很同情他们的,他很能体会这种艰难的处境。
但苏叶刚遇见不良帅时,那孙子二话不说先给了他一脚,这一脚直接把苏叶那点仅剩的同理心给踹没了。
不良帅再横,也难比战场上真刀真枪杀下来的。
苏叶乃赫氏旧部之后,辽东王的部下,不是虎将便是狼师,岂是寻常江湖客可比的?
赫连袭驱马去了三卫的庄子,进门就见殷麟几个禁军灰头土脸地站在院里。
苏叶坐在树下的石桌,他衣领上沾了灰,发略微凌乱,见赫连袭进来,起身道∶“爷,您来了。”
赫连袭看看苏叶,又看看他身后那群人,问∶“怎么回事?”
苏叶朝角落房间使眼色,说∶“硬茬,会咬人。”
赫连袭掀袍往堂屋里走,用鞭子指指那间房,“把人提进来,我看看有多硬。”
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人。遥想前日赫连袭还在这误抓了闵碧诗,只不过眼下,这里跪着的是货真价实的不良人。
押上来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个是不良帅,擒贼先擒王,这就够了。
眼前这个桀骜不顺的青年大约三十岁左右,他没穿衙役红底黑边的号衣,而是身着竹布短打和束腿长裤,露出虬壮结实的小臂,脚上蹬着一双不知穿了多久的布鞋。
要在路上碰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乡下来的卖货郎。
大隐隐于市,易容伪装这一块,不良人做得很好。
这不良帅如苏叶所说,很硬,怎么压都不肯跪,最后几个禁军全都上了,殷麟骑到他脖子上,才把人跪压下去。
赫连袭伸脚勾过椅子坐下,一只脚踩在矮墩上,开门见山道∶“叫什么?”
那汉子硬挺着脖子,直勾勾地看着他,大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年县不良帅尤重九!”
他愤恨地盯着赫连袭∶“你南衙师出无名,扣我不良人在先,我前来讨人,你们倒好,竟连我一起扣!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尤重九。”赫连袭缓缓念了遍他的名字,抬头看着他,反倒笑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南衙,那必然知道我为何事而来。说吧,为何偷三卫的兵器?”
尤重九立刻挣扎道∶“满口胡言,如何是偷?!那本就是我们的兵器!”
“你们的?”赫连袭说,“既是你们的兵器,又为何会一直放在南衙卫所兵器库中?”
尤重九这话听起来像是狡辩。
哪知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力量,掀开身上压制的那几人,竟语出惊人道∶“我等不良人原京兆尹折冲府之后,南衙兵器为各大卫所与所领折冲府混存,其中也有我们的一部分!”
赫连袭皱起眉,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
这尤重九是说,他的父辈曾隶属于京兆尹折冲府,归南衙统辖,但后来府兵逐渐崩溃,解散了很多折冲府,其中就有尤重九等人父辈当年所在的府。
折冲府一散,府兵就得走,然而人可走,兵器不能一并带走,所以当年折冲府的兵器就一直搁在南衙。
也确实得这样,因为这些折冲府本就是归南衙管,兵器自然也归南衙。
但数年以后,尤重九等人,也就是当年那群被遣散的老府兵的儿子们,又投身朝廷,成为不良人。
这次他们混的还不如父辈,因为不良人不算正经兵役,不发兵器,可他们还得抓捕逃犯、缉查追赃,哪种活都需要件像样的兵器。
于是走投无路下,尤重九等人将目光对准南衙兵器库。
若是细细梳理起来,尤重九其实有些强盗逻辑,于理说不通,但于情——
赫连袭皱眉问∶“你说你们是折冲府兵之后就是了?有无凭证?”
尤重九低下头在裤腰处摸索,再抬头时,举起一块鱼形符牌。
禁军都围上去看,那正是当年府兵所持能证明身份的鱼符。
这鱼符为罗汉竹所制,用篆体刻下旅伍序号、姓名、入府年份,下方烙有官印,做不了假。
赫连袭伸手接过鱼符,翻看着问∶“你把这东西随身带着?”
尤重九点头∶“这是我父亲从折冲府带出来的东西,也是他留下的唯一遗物,我去哪都随身带着。”
他说这话时,双手一直接在前面,等着赫连袭看完把鱼符抛给他。
赫连袭又打量了那鱼符一遍,起身走到尤重九面前,把鱼符放进他掌心。
“有鱼符还不够。”赫连袭转头道,“有没有办法查验?”
“有。”殷麟说,“各折冲府都有名册,名册一式两份,一份在该折冲府所属卫所处存档,一处存于东府。若他们祖辈曾属咱们三卫,那当年的名册应该还在所里,回去一查便知。”
赫连袭道∶“苏叶,去查。”
苏叶领了命正要走,突然一顿,看着尤重九问∶“爷,那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