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纸钱的老妪一边理着贡品,一边念叨∶“阿公阿嬷立业难,福泽子孙进广源,雷公风母吹散银,孤魂野鬼莫来缠。拿好钱就走吧,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上了桥喝了汤,前尘往事都做休,赶紧投胎才是正道,投不了胎的明年再来拿无头钱,我还在这里等着你们……”
这是漳州一带祭祀先祖的祷词。
烧纸前通常会圈出一块地,里面烧的这部分是为供奉自家先祖,被风吹出圈外的纸钱,就归孤魂野鬼,也叫“无头钱”。
闵碧诗同赫连袭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回客栈从长计议,郭立死得蹊跷,这桩连环案不是随便拿个人顶罪就能了的,若处理不当,恐生民怨。
离开前,赫连袭看着街角,让闵碧诗先上马车,自己则去了纸钱摊前,向那老妪买了些金果黄纸之类贡品。
起身时,他不经意往旁边偏巷一瞥,模模糊糊看到个人影,赫连袭以为自己眼花。
定睛一看,那里似乎站着个女人,羸弱身躯在风中如一把花楸枝,摇摇欲坠。
那人朝前一步走出黑暗,赫连袭眼睛微微睁大,竟是张成玉。
她身上披着黑色薄氅,一双藕粉翘头履沾满泥,青色襦裙衣角也染了污迹,漂亮的小脸苍白惨败,似乎受到极大惊吓。
张成玉眼角泛红看着赫连袭,脆生生地叫了声∶“哥哥!”
赫连袭有些狐疑,定在原地看着她。
“哥哥。”张成玉声音轻颤,“……你还记得我吗?”
她踉跄着跑过来,张开双臂似乎想过来抱住赫连袭,而后者皱眉朝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张成玉发丝凌乱,脸部颧骨微有擦伤,有些狼狈。
见到赫连袭的反应,她停下脚步,揽着肩膀抱起双臂,犹如风中瑟瑟卷落的秋叶。
“你怎么会在这?”赫连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太奇怪了,一个远在百里之外的山村少女,怎会大半夜的出现在万年县街头?
张成玉咬咬唇,双眼迅速布上血丝,哭道∶“伽渊要杀我!”
她神色慌乱,往前一步不慎踩到裙摆跌倒在地,露出的纤细脚踝上血肉模糊,张成玉满脸泪痕,道∶“哥哥,救我!”
*
闵碧诗一进马车,玉樵也掀帘跟了进去,玉樵始终谨记赫连袭的话,把闵碧诗当成自己的眼珠子紧盯不放。
当赫连袭抱着张成玉掀开帘时,玉樵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愣着干啥?”赫连袭朝玉樵道,“过来接人。”
玉樵看着他怀里那个楚楚可怜的少女,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他愣愣地坐在原地没动,第一反应竟是先转头去看闵碧诗。
闵碧诗神色淡然,看了一眼赫连袭和他怀里的人,就收回目光。
“……爷。”玉樵感觉难以启齿,“您不是去买黄纸了吗?”
赫连袭不耐解释,语气不善道∶“过来接人!”
这一嗓子吓得张成玉一哆嗦,见玉樵伸手过来,她立马攀住赫连袭的脖子,紧紧抱住往他怀里缩。
玉樵的手顿在半空,无奈地看着赫连袭。
赫连袭挣了几下硬是没挣开,张成玉好似条小蛇,死死缠在他身上。
玉樵只能撑着帘让他们先进来,自己则退到外面去驱马。
赫连袭一落座就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张成玉瞧着他的脸色松了手,从他怀里下来坐到一旁。
闵碧诗一言不发,侧头看见赫连袭颈侧被张成玉抱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浅浅污痕。
赫连袭也噤声。
车内一片沉默,就这样到了杏雨楼,玉樵在外面轻声道∶“爷,客栈到了。”
赫连袭从窒息般的静默中率先起身,好似获得解脱一样,挑开帘就跳下车,接着转身朝闵碧诗伸出手,想扶他下来。
闵碧诗冷眼看他,没有起身的意思,赫连袭只得放下帘。
张成玉坐得离闵碧诗远远的,见赫连袭下车,她也赶紧起身要下去。
就在她要掀开轿帘的那一瞬,闵碧诗突然攫住她的手腕,硬翻过她五指,看着那指甲中若隐若现的泥,说∶“做什么去了,手脏成这样?”
张成玉手腕生痛,她惊叫着用力抽出手,慌乱间跌下马车,玉樵见状赶紧上去扶她。
赫连袭从另一边挂起帘子,探寻地看向车内。
闵碧诗低头出来,无视赫连袭伸出的手,下了马车朝二楼走去,楼梯上了一半,突然回头冷声道∶“赫二。”
赫连袭赶紧应声跟上来。
门刚一关,他就凑到闵碧诗身边,说∶“别生气,先听我解释。”
闵碧诗没空和他打太极,径直道∶“张成玉跟你说了什么?”
这也正是赫连袭要说的。
他把张成玉方才所讲说了一遍,闵碧诗思量片刻,问∶“你信吗?”
赫连袭沉默下来,过了会儿才道∶“张成玉知道伽渊藏身的地方。”
闵碧诗立刻猜到∶“她答应带你去找伽渊?”他看着赫连袭,寒声道∶“不止这些吧,我猜,她还要和你契下某种约定——类似于她帮你找人,你帮她杀人这种。”
赫连袭缄声片刻,道∶“张成玉说,半个月前,伽渊找到她,带走并控制了她,之后又把她带来了万年县,说要她帮忙做件事。”
“做什么事?”闵碧诗皱起鼻子。
——这个动作赫连袭很熟悉,代表怀疑和考量。
“给郭立带话。”赫连袭说,“但她刚到府衙门口就听说郭立死了,她说她很害怕,趁夜色摆脱掉伽渊的人逃了出来。”
闵碧诗曲起手指,扣在床沿上,问∶“张成玉被带走,身为她的养父母,张贰年夫妇全无反应?”
“报过官。”赫连袭说,“官府压下来了,张成玉说伽渊的势力已经渗透进朝廷,带走一个人,或是杀死一个人,对伽渊来说,并非难事。”
张成玉不知道该找谁求助,常居山中的养父母显然无法帮到她,而上一次在见到赫连袭后,她便将这个高大英俊且手握权力的男人视为救世主。
于是,张成玉找到赫连袭,并表示愿意帮他捉拿反贼伽渊。
但据闵碧诗对伽渊的了解,他是一个极其多疑谨慎的人,绝不会将心思透露给身边任何人,或许连护骨纥都不知晓他的想法,何况张成玉。
闵碧诗抬起头,问∶“她说的你就信?”
赫连袭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宁可错信不能放过,这是他目前能做的。
见他不答,闵碧诗换了种方式问∶“你想做什么?”
赫连袭思索片刻,仍没回答,只道∶“你在这里等着,哪都不许去。”
闵碧诗垂下眼眸,片刻后轻声道∶“你要去找伽渊,至少带上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