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杖侧过头,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他。
打死他都不相信闵碧诗能说出这种话。
虎杖憋了半天,最后说∶“夜深了,爷早些回去歇息吧。”
*
第二日一早,赫连袭就入了宫。
李垣瑚坐在龙椅上,话很少,他大部分都是在听。
其实若要让他提什么意见,他是提不出来的。
不过这几天他表现得很乖,朱万里让他读什么书,他就读,要他卯时午后阅旧案牍,留批注,他就照做。
这些事情很繁琐,朱万里要磨砺他的心性。
李垣瑚没有抱怨,仿佛换了个人,酒色之气似乎在他身上从未出现过。
从涉案、禁足、入宫、见到父皇殡天,再登基,短短数日的剧变他竟能全部消化,据说还经常抱着书看到半夜三更,脱胎换骨的速度让薛世磐都咋舌。
朱万里很欣慰,他说,这是李氏君主风姿,李梁的每一位继任者,都是天生的帝君。
李垣瑚心虚地扯扯嘴角,愈发谨小慎微。
快下朝时,他才敢朝赫连袭的方向看两眼,赫连袭也看到了他,二人目光对上的一刹那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赫连袭退到一旁,等人散完后李垣瑚召他。
朱万里转身要出大殿时恰好看见他,于是上前问∶“赫将军不走,可还有事?”
赫连袭顿了顿,拱手∶“回阁老,下官有事启奏陛下。”
“哦。”朱万里点点头,转过身也不走了,说∶“正好,我也有事要同陛下探讨,咱们一起。”
赫连袭干咳一声,抬眼朝上面看,李垣瑚不敢吭声,支支吾吾地问∶“老、老师……还有何事?”
朱万里一搭袖子,李垣瑚就知道他要问功课了,赫连袭拢着手站到后面,不出声。
大殿里走的不剩几个人,李垣瑚盯着下面直冒冷汗。
朱万里问他,昨日要他看的元德年治水疏议是否看了,李垣瑚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随后又很快地摇头。
朱万里有些奇怪,问,听说他昨夜三更还未寝,内侍说陛下在看书,看的是什么书?
李垣瑚背后冷汗都要湿透椅垫。
他夜里是打算看治水疏议,但里面引用了很多经典,他就去集贤阁里翻古籍,翻着翻着就跑偏了。
走到旁边一个阁楼上,在里面翻出一册子戏本,是民间戏文,上面画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连环图,图虽小,却勾勒得细致,男女姿势绘得栩栩如生。
放以前,就是活春宫放李垣瑚面前,他都懒得去看。
但这几日他待在殿里,左右都有人看着他,以往那些侍妾又不准往宫里带,太后说,要给他重选妃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选好。
眼下他正心痒痒,揣了那戏本就回了殿,什么孔孟中庸,什么治水治国,全被他抛到脑后,戏本包在疏议里看了一夜,今早困得起都起不来。
朱万里见他不说话,又问,可是有不懂的地方?
李垣瑚立马顺杆下,急忙点头说是。
朱万里见状就要随他去殿里,亲自给他讲解。
李垣瑚哪敢让朱万里进寝殿,戏本就压在他枕头底下,他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背后的汗越冒越多,他求助地看向赫连袭。
赫连袭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
朱万里瞧出端倪,问他出这么多汗,是不是身体不适?
李垣瑚说是,昨夜睡太晚,现下头痛。
朱万里不会再问,先帝子嗣单薄,除李垣瑚外,只有一个远在幽州的四皇子境王,其余都夭折了。
眼下新帝刚即位,大梁的江山经不起动荡,哪怕是个草包皇帝,也比病秧子强,身体是不能再出岔子的。
朱万里不敢逼太紧,又叮嘱几句,就退下了。
殿里就剩赫连袭一个人,李垣瑚抹着汗,欲哭无泪,过了一会儿才招手喊∶“凌安,你过来。”
赫连袭走到阶下,行礼道∶“圣上,臣在。”
“你再近点。”李垣瑚说,“我都看不清你。”
赫连袭站在原地没动,说∶“圣上,这不合规。”
李垣瑚愣了愣,叹口气,筹躇了一会儿,才问∶“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进来发生太多事,赫连袭不知道他说得是那件事,于是问∶“圣上指的是……”
李垣瑚有些急,又不敢高声,左右内侍都让他屏退了,他前倾着身子,说∶“就是,就是苏频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神色很犹豫,沉默片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有人说,是我父皇杀了苏频陀可汗,这、这是……真的吗?”
赫连袭说∶“臣不知。”
李垣瑚急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凌安,那日我们一起去的内廷,后来,我被人打晕,再后来,我一醒,咱俩就在牢里了。”李垣瑚说到有些难以启齿,一个皇帝,竟因为这些荒唐事下过狱,他也觉得臊得慌。
“那日臣也被打晕了。”赫连袭抬头,“圣上忘了吗?之后臣也被禁足,后来南衙缺人,才把臣填进来。”
南衙的三卫乱成一锅粥,李垣瑚也有所耳闻,三卫统领这个位子没人愿意坐,这才轮到赫连袭。
李垣瑚张了张嘴,说∶“凌安……以前是我没本事……我帮不到你,可,可如今不一样了,我现在是皇帝,一言九鼎,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去和阁老说,你要是在南衙待得不高兴,我就帮你换。”
“内阁,内阁是个好去处。”李垣瑚灵机一动,“朝中事务都是内阁说了算。”
赫连袭抬头看他。
内阁就是东府,但东府被朱万里,张明旭等人紧紧把持,已经十几年没进过新人了。
李垣瑚很快就□□脸来,说∶“内阁恐怕不成,要不,兵部,兵部掌军员调配,也不错,凌安,你要想去,我现在就允。”
赫连袭说∶“多谢圣上,臣在南衙待得还行,不用换。”
李垣瑚皱着眉,望着空荡荡的大殿。
“凌安,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与我这么客气做什么,我们。”他一着急,呛了一口,接着说∶“我们不是好兄弟吗,说好了一辈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些话我都记着呢。”
赫连袭静了静,说∶“以前我拿殿下当兄弟,但如今,你是君,我是臣。”
“有什么不一样?”
李垣瑚烦躁地抓抓头,在宫里这几日他不敢外露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倾泻出来。
“你不知道那日的情形,几个太监冲进来架着我就走,我不想当这个皇帝,是他们把我按在龙椅上……”
“圣上。”赫连袭出言打断,冷静道,“事已成定,您如今贵为天子,就应多为大梁江山,天下百姓想。”
“你也这么说。”李垣瑚讷讷地拍了两下椅背,“你同他们讲的一样,我是想做个好皇帝,可是,没人告诉过我,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他看向前方,目光空洞。
“——我要当皇帝。他们把我逼到这个位置上,但,凌安,你知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又止住。
有人想杀他,这是他从领旨入宫后就清晰感受到的事。
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仅仅是一种隐隐的、灵敏的直觉——在暗处,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从苏频陀被杀的班师宴上,他就该想到这一点。
他为何会被人莫名其妙的打晕,那人到底是想拖他入刺圣案,还是干脆就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