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祁一把拿起地上的鸩酒,二话不说,死死捏住张成玉的下颌就往里灌,骨头摩擦声“咔咔”作响。
张成玉感觉自己的下巴好像断了,被人捏碎了,她一阵阵地犯恶心想吐出来,但惯性让她不得不吞进去。
这是御赐的金酒,毒效发作异常之快。
人生就是这种恶心人的东西,在她不想活时,偏偏伽渊出现了,给了她希望。如今,在她最想活时,又被人强行灌下一杯毒酒。
恶心啊,她想,真是恶心。
她以为她会穷尽最后力气破口大骂,可脑海中却莫名想起,许多年前,在她初来京都的那个午后。
赵怀壁在屋里抚琴,她在屋外长廊上打盹,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幸福得像只猫儿,舔舔爪,翻过身又能睡到傍晚。
屋里琴声停时,张成玉突然惊醒,她从半掩的门里看见赵怀壁在疾笔写着什么。
她走进屋里一看,满面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亦知兴废古来有,但恨不见梁先亡!”
张成玉惊惧不已,立刻把所有纸团揉碎,说:“姐姐记错了,是‘但恨不见秦先亡’。【1】”
赵怀壁抬起苍白的脸,一字一顿道:“我没记错,是梁。”
当时张成玉就觉得,她肯定是疯了,也曾想过赵怀壁要真疯了,她该为自己另谋怎样的出路。
今日,她终于也变成了那个疯子。
胃里绞痛得厉害,她嘴角溢血,心脏也抽得疼,但面上不见丝毫痛苦,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她用余光瞥着这些人,喃喃道:“亦知……兴废……古来……有,但恨……不见……梁……先……亡……”
李云祁眉头一皱,看向闵碧诗,问:“她说什么?”
*
“先把尸体收了。”李云祁指指地上动也不动的张成玉,“仵作验尸后就赶紧烧了,这事就算结了。”
闵碧诗走在前面,他从后面追上去,拉住他:“你先看看伤……”
闵碧诗猛地甩开他的手,直勾勾盯着他。
“你一直在门外看着。”闵碧诗说,“直到她刺伤我你才进来,你在等什么?”
李云祁皱眉:“你在说什么?”显然不认同他说的话。
闵碧诗眉压眼,他没有生气,反而比平日里看起来更加冷静,神色森寒,仿佛一把生了锈的利剑,顺着刃流出彻骨的锈水。
李云祁被他的神色骇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问:“……怎么了?”
这时,一个狱卒慌张跑来,来不及行礼就磕磕巴巴道:“闵大人,李大人,不不不好!宫宫宫宫里……”
闵碧诗猛地转过身,厉声问:“宫里怎么了?!”
“宫……”狱卒咬了舌头似的,“宫变!寺卿大人召召召召大理寺所有人,前去中堂,以便听令!”
*
赫连袭接到召令时,正打算带着三卫去户部要钱。
上次工部修朝台,借了南衙的人。
朝台是办皇家祭祀大典的地方,这种累人又钱少的活,工部第一个就想到三卫,结果最后只结了七成银子。
这还是看在赫氏的面上给的,那赫连袭也不干,今儿就带人要全要回来,算上滞留利息,一分不能少。
尹麟拿着个算盘在后面拨得“噼啪”响,赫连袭要账要出经验,趾高气扬地说:“按姑苏崔氏钱庄的息率算,按天来,连本带息都得结。”
尹麟迟疑一下,说:“崔氏的息钱可高呢,还是复利算法,每月要四分!”
复利就是利滚利,四分利就是接近本金的一半。
“崔氏是皇庄。”赫连袭说,“朝廷自己定的息,就这么算。”
宫里的内侍拿着手谕来传赫连袭进宫,说是李垣瑚要游湖,俱颖化要带上神策军陪同,怕出意外,李垣瑚不愿让人跟着,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赫连袭带人过来陪他一起。
李垣瑚以前跟赫连袭好,人尽皆知,俱颖化允了,这样既能顺他意,又安全。
赫连袭想了想,闵碧诗日前说的话蓦地蹦进他脑子里,一晃而过,他转过头,说:“进宫正好找东府去,让户部结了这笔钱。”
说罢就带着人跟内侍进宫。
李垣瑚在含元殿后的寝宫里坐着,按理,他应该搬进大明宫,那是皇帝历来的住处,泰帝崩后,李垣瑚一直不愿搬进去,他说半夜有哭声,吓得他睡不着,所以含元殿就成了他的常住。
赫连袭知道他耐不住寂寞,上朝、批折子、学功课,这里面随便拎出来一件事都能逼疯他,想游湖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李垣瑚坐在塌前,形单影只,见他来也是呆滞地抬起头。
“圣上想游湖。”赫连袭跪下行礼,“臣特带南衙三卫前来陪行。”
李垣瑚没说话,宫人都被屏退了,屋内寂静无声,赫连袭等了一会,又道:“圣上。”
李垣瑚转了转僵硬的眼珠,看向他,说:“谁叫你来的?”
赫连袭觉得奇怪,“是圣上传手谕,召臣入宫。”
“哦。”李垣瑚讷讷,“进宫所为何事?”
赫连袭皱眉看他,说:“陪圣上游湖。”
说到这里赫连袭已经感到不对,他看着李垣瑚的神色,问:“圣上,发生什么事了?”
李垣瑚仿佛瞬间被抽走骨头,沿着床榻缓缓滑到地上,他屈着膝,手指扣进地缝里,眉宇间闪过一丝慌乱。
“朕……”他张张嘴,喉头却干涩得想作呕,“以前朕总听他们说,‘高处不胜寒’,朕那时不懂,不明白为何这样说,如今,朕坐在这里,才理解了,凌安。”
他抬起头,“朕做的每件事都不由自己决定,朕以前待在外面,没人管束,自由自在惯了,不晓得含元殿里是这样的,每时每刻,每时每刻,都有人盯着你,朕不想这么做,可是他们逼迫朕,朕真的……真的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