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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弃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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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垣瑚被这么看着,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内衫贴着脊髓渗出冷意,他抖了抖,挺胸直视俱颖化,道:“你说什么,什么反水,朕何时答应过你?”

赫连袭说得对,他是皇帝,是天子!岂能怕一个宦官?!

俱颖化灵敏地捕捉到他尾音里的微微颤抖,勾唇一笑,哑声道:“圣上大病未愈,今日的药还未用。”他侧过身,“来人啊,扶圣上下去歇息。”

他年老体衰,声音虚浮,短短几句说得轻飘飘,李垣瑚反应却异常强烈,立刻举起手里的剑,指着四周,大吼:“朕没病!喝什么药?!俱颖化!你敢……你怎敢……”

李垣瑚突然感觉手腕一沉,转头一看,是赫连袭压住他的手腕。

“凌安,你……”

赫连袭朝他轻轻摇头,上前一步,把李垣瑚拦到身后,一道阴影打到李垣瑚身上,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时才惊觉,原来赫凌安这么高,他竟都要仰头看他。

李垣瑚以往与赫连袭厮混,彻夜胡闹,玩得晚了第二日没精神,若遇上先帝突然召他入宫叙话,可算窘上加窘。

但他在传话太监面前又不能直说,就经常这样与赫连袭互递眼色,他一个眼神,赫连袭就明白怎么替他遮掩,同样,赫连袭一个挑眉,他就知道该怎么接话圆谎,两人配合默契,混天混地,乃双生魔王。

他自然懂赫连袭方才的眼神——是要他按兵不动,静候其变。

李垣瑚不禁涌上一阵心虚。

赫连袭朝俱颖化施礼,说:“监军这是做什么?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俱颖化颇感意外,都让人拿刀围成铁壁,还有心思讲这些繁文缛节,待会儿刀落人头时,这人要也能不急不躁,他倒还敬他赫二是条真汉子。

“我要做什么?”俱颖化阴声道,“你且听好。”他尖刺的声音一字一顿,“南衙三卫赫连袭未得召擅自带兵入宫,围堵含元殿,于圣上大不利,现被神策军当场拿下!”

俱颖化手起手落,周遭一片兵器摩擦的尖锐声音,李垣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围在前面的神策军虎视眈眈,跃跃欲试,都想率先拿下这个“头功”。

赫连袭眉眼锋利,凶恶地扫视四周,喝道:“谁敢?!”

“我乃辽东赫氏!说我于圣上大不利,可有证据?!”

赫连袭身无长物,然而浑身的戾气足够吓退前方一圈人——除了仇迹心,他站在神策军后,静静地看着。

“我无召入宫?”赫连袭说,“内廷的太监拿着手谕去的南衙,称圣上欲游湖,命我带禁军随行!俱颖化。”他目露精光,“你自己下的令,自己都忘了?”

“手谕,还是口谕。”俱颖化老眉抽搭,神色精悍,“赫将军可得分清?”

那太监说传的是手谕,但似乎未曾掏出旨令,只传了口谕。

“口说无凭啊。”俱颖化冷笑一声,“谁能作证?”

谁能作证。

三卫在院里的禁军全看见了,赫连袭入宫也只领了一卫中的一支,还不到百人。

但他们过承天门时就被拦下,正在宫门外静候听令,而承天门到丹凤门有半柱香脚程,还得是跑得快的。

俱颖化早料到如此,所以让李垣瑚写下游湖召令,太监不拿手谕,只传口谕,进宫时又将三卫禁军留于宫门外。

死无对证。

但赫连袭不信俱颖化真会杀他,他站在这,看似孤身一人,实则背后围着辽东十四骑的千军万马。

只凭他姓赫,就没人敢动他,但也正是因为他姓赫,今日才被逼近宫中一隅,等待屠戮。

前方有人一动,李垣瑚立刻举刀指着那人,怒喝:“朕说不许伤他!怎么,你们连朕的话也不听?!”

“圣上糊涂!”俱颖化厉声道,随即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缓了缓,抬起猩红皱褶的眼睑,看着他。

“圣上忘了,先帝是如何崩的?”

李垣瑚一愣,他父皇是如何死的,当然是病死的,但显然,俱颖化想说的不止于此。若往深处探究,泰帝到底因何而死?

因病?因心结?因诛杀功臣惴惴不安,最后郁郁而终?

不是,都不是,这些只是表层。

泰帝为何要杀苏频陀?仅仅因为他功高盖主,又拒赐婚,惹得帝生二心,疑他有谋逆之意?这的确是缘由之一,但并非的真正缘由。

真正的病灶在大梁。

四十年前的范燕之乱因藩王兵盛而起,然而平叛之后,割据局面不仅没有减缓,反而愈发加剧。

河东,河西,辽东,岭南,云中,各地节度使手握重兵,让朝廷不得不忌惮。

最糟的是,这些都是牙兵,是藩王自己的亲兵,即使交于朝廷,朝廷也无法完全驯化他们,把这些牙兵安放在京都,无异于引狼入室,若放在边境,又恐勾结周边势力。

怎么设都不对,怎么防都有错,于是东府想出个主意,既然藩王可以召牙兵,那朝廷也可以募自己的亲兵,直接归朝廷统率,只听令于皇帝,而且他们不用务农,专司军职,是朝廷重金豢养的职业军队。

——这就是募兵的由来。

然而募兵的昌盛导致府兵崩溃。府兵,这种半军半农的、古老的、延续数百年之久的朝廷兵制,渐渐走向衰败。

但这样并不能抑制藩王的生长,反而加剧地方势力溢大。

男丁都被召进军队,耕地无人打理,更是让地方税收吃不消,尤其是中原以春耕为主的地区,已经出现大量逃役现象。

人人都以为范燕之乱早已过去,但那场叛乱带来的阵痛却延续数十年之久,成为横亘在每个人心头的一根刺,所有人都无法正视。

四十年了,当年的将士红甲,早已化为尸骨坟茔,然而少年轻衫,热血难凉。

从东府到六部,总有人在积极变革,日夜思索应对策略,但人非神明,总有些事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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