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骨纥用打火石点着灯，放在伽渊面前，随后抱刀退到一旁。

翁猎卑被那耀眼的火光闪得睁不开眼，过了一会才适应地眯眼看他。

“殿下，您听我说，”翁猎卑手心向下压，试图安抚他，“这个小畜生不是真心做事的，不能留他在身边，否则迟早坏事，杀了他这事就能一了百了，你我都放心，还有烛阴那里，阿伏至罗死后，余部不成气候，很多人不服他，烛阴难成气候……”

翁猎卑这人，一向不会看人眼色，伽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竟没察觉出异常，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废话。

伽渊挥挥手，微笑着打断：“卑大人，看在您是他叔父的份上，我留您一条命。”

翁猎卑戛然住口，怔愣地看着他。

伽渊绅士地伸出手，手心朝外，做出制止的动作：“不必谢我，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卑大人——”

他话音未落，猝然举刀狠狠剁向翁猎卑撑在桌上的手腕！刀尖没入，轻巧一拧，血花四溅。

他的整只手掌被伽渊像削树枝那样削下来了。

翁猎卑双眼猛地睁大，他出刀速度太快，甚至在刀插入手腕时，疼痛还没传来。

护骨纥一步上前，捏着他后颈，死死卡住他的嘴，防止他痛叫出声，也防他咬断舌头。

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翁猎卑的惨嚎从护骨纥指缝间断断续续地露出，他看着自己躺在桌上的那只断掌，目眦欲裂。

“真是抱歉。”

伽渊拔出刀，用白布擦掉上面的血迹，他俯下身，真挚地看着翁猎卑疼到散瞳的眼睛：“希望您能记住这次教训，”他抬手指指隔壁，“不要再打他的主意。”

伽渊废掉的是翁猎卑的左手，已是仁至义尽，如非他是闵碧诗的叔父，现在他只会是一具尸身。

伽渊挥挥手，把带血的白布随手扔了。

护骨纥应了声，扛起翁猎卑带下去处理伤口。

第二日天没亮，护骨纥急促而轻短地敲着伽渊的门，压着声喊道：“老板，外面有人来查。”

伽渊打开门，侧身让他进来。

“叶密里的刺史狄悌昨夜突然下令，要查验每个入城的商队，”护骨纥语速很快，尽量精简：“官府已经到四街了，斛律雄带兵从城西并查，很快就会查到咱们这。”

铁勒从先秦开始不断与汉人打交道，吸收并取汉的文化习俗，在某些方面的汉化程度很高，比如选官制度。

他们设立州府道，仿照汉制立刺史、县令等地方官，方便管理，但大漠气候易变，不像中原水纹稳定，“朝饮清泉夕干涸”是常有的事，他们又不得不逐水草而居，只有在条件允许时才会定居在某个地方，继而抛弃牙帐，形成城邦。

所以，铁勒在吸取汉制的同时，也沿袭了自己本来的治理模式——以部族为单位与州府长官协同治理。

叶密里就是由刺史狄悌和铁勒六种姓之一的斛律氏部族首领斛律涅厉共管。

表面上看，二者是互帮互助，扬长避短，但“一山不容二虎，一州不容两官”这个道理谁都懂。

铁勒王一直没有废止这个与实际情况相悖的制度，就是怕部族势力一家独大。

狄悌手里有权，斛律涅厉手里有兵，两边谁也不服谁，又都没法撤了对方，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杀人，就是想引内乱要造反，而以耶律氏目前的兵力根本无法与铁勒王廷抗衡。

狄悌今晨就与斛律雄吵了一架，斛律雄是斛律涅厉的侄。

两人吵架的原因很简单，狄悌想按人员密集程度，从逗留商队最多地点的开始查，这样速度更快，效率更高。而斛律雄想按方向，从西开始按街户排查，这样更细致。

两人一言不对付，两边的幕僚就开始帮腔口诛，狄悌想叫出来斛律涅厉，让他管教这个狐假虎威的侄子，但斛律涅厉哪有空，他的两个儿子在与辽东赫氏作战中，一死一伤，伤的那个至今还在府里昏迷不醒。

斛律雄是绝不会听狄悌的，两边谁也不经管，最后各查各的去了。

上面长官不痛快，底下干活的少不了挨骂，人人心里都带着气，官府的查起人来也格外不客气，动辄打骂，一路吵吵嚷嚷骂骂咧咧地从四街那边过来了。

伽渊挑开窗角，朝下看过往的官兵，问：“邱十六呢？”

“我安排他们去卸货了，”护骨纥悄声道，“咱们的东西昨晚就放好了，不在这里，狄悌来了也查不到。”

伽渊短暂地“嗯”了声，看向隔壁：“他呢？”

护骨纥挠挠头，不很确定地：“他……他应该还在睡吧。”他光顾着注意外面动向，还没顾上看闵碧诗。

“老板，我去叫他。”

“不用了，”伽渊把窗阖上，“让他睡吧，睡着了总比醒着好。”

护骨纥明白他的意思，但又怕闵碧诗私下搞小动作，只见伽渊沉默片刻，站起身说：“我过去看看，你去看着货。”

护骨纥答应一声，出去了。

伽渊在自己房间的门上夹了一张白纸条，随后去了闵碧诗房间。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了，闵碧诗竟也没锁。

这房间布局是标准的开间，一进门就是长弥勒榻，床在东侧，伽渊走上前，挑开帘，看见床上被褥微微鼓起。

他把手放上去，刚要说话，小山包塌了，被褥下面是空的，他骤然掀被，里面果然没人。

“阿诗。”他唤了声，没人回答，周围静悄悄的。

房间一眼就能望到头，根本无处藏身，只有床榻边的窗纸漏开一角，“呜呜”透着风。

伽渊碰了碰窗柩，窗是关死的，从缝隙看下去，下面还没什么人，现在是清晨，后院隐隐传来嘈杂声，附近商队都收到消息，正在清点货物。

伽渊用手指一抹，将那块漏风的窗纸又粘回去，转身正准备出门。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声响。房间西北角有个玄关，外面挡着一层严实纱帘，“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伽渊想也没想，直接挑开帘，里面空间狭小，一个瘦削苍白的后背夹在两侧梨花木架中，暴露在他眼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涩味。

闵碧诗衣裳穿到一半，半回过首，冷冷注视着他。

“怎么醒了？”伽渊上下扫视一圈，确定他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