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吃的，到处都没有吃的。

都要饿死狼了，人当然也好不到哪去，而这里还是人称堪能媲美“中原江南”的犁谷。

犁谷都要没有吃的，想来铁勒全境都得饿肚子。

被称为“柔将军”的男人，又割下几块肉吞下，油乎乎的手在胸口随意抹了几下，心烦意乱地把刀扔桌上。

柔将军，烛龙的部下，来自解批氏部落。

他的全名为解批·木骨闾·柔，很长的名字，事实上，铁勒各部族一直有将父辈名字冠在自己名前的习惯。

木骨闾是他祖父的名字，在铁勒语中意为“秃头”。

“解批”是柔然王室的姓氏，柔然是这片土地上几百年前曾存在过的一个古国，柔然解体后，与北方戎、狄民族经过融合、变迁，才有了现在的铁勒。

但解批氏不会忘记自己的祖先，所以在这一代新生命降临之际，为他加冕“柔”字。

在解批柔身旁候着的那人摇了摇手中扇，说：“将军，那翁猎卑在外面等了半日了，眼瞅着就要冻晕过去，赶他走吗？”

说话这人是解批柔的幕僚，阿仑，任参军，他不上战场，更多时候是坐在幕后指点。

解批柔本不想要什么幕僚，这是他父亲硬塞给他的，说这个阿仑很有本事，精通汉、突厥、西域各部诸多语言。

解批柔当初听完冷笑——这些话他也听得懂，只是不太娴熟，精通又能如何，没有强兵壮马，不一样被人按在地上打。

他觉得这些文绉绉、舞文弄墨的书生都是绣花枕头，一拳下去半条命就没了，懦夫在恶劣极寒的冻原活不下去，狼都会被吃，更何况羔羊？

但渐渐地，解批柔对阿仑改变了看法。

阿仑不止会搞翻译，还精通兵法，年前突袭河西的那场战役，解批柔作为随军一起跟着去了。

彼时他还是个解批氏家族中的无名小卒。

在最初的进攻中，铁勒一直在败，阿仑从闵金台的作战策略中认识到，只靠强攻是不行的，他们赢不了。

上一个冬天比以往来得更早，温度更低，如果战败，或是退回铁勒，等待他们的只有饥饿和死亡。

他们太需要食物了。

马匹、棉衣、燃料，所有的补给都极端稀缺，铁勒贫瘠的土壤供养不了这么多人，他们只能靠抢。

阿仑建议打闪击战，轻装上阵，打完就跑，能抢多少是多少，不可恋战。

这样更高效，也更安全，能最低限度地减少伤亡。

但阿仑人微言轻，没人肯听他的话，解批柔力排众议，表明如果抢回东西归全军所有，他分毫不取。

但这种打法的实施难度还是很大。

闪击战的逻辑看似简单，中间遇见的突发情况却太多。人马要快速移动，就得卸掉重甲，一旦卸掉重甲，伤亡率必然会增加。

闵氏亲兵作战严谨，装备精良，精铜箭矢加雁刀长戟，足够要他们人马俱损，所以就得保证一点——必须跑得快。在闵兵打过来时赶紧逃，不能硬碰硬。

事实证明，阿仑的战略很成功，这种闪击为主，游击为辅的方法极大地消耗了对方，一直到作战后期，铁勒成功反客为主，围住雍州城，逼死了闵氏一族。

解批柔扬眉吐气，回去就封了“将军”衔，阿仑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解批柔坐下幕僚的首席。

解批柔靠在背垫上伸展手臂，活动的腕骨发出轻轻的“咔”声。

“他出去一趟，就带回来那么个消息。”解批柔看着盘中的狼肉，黄齿锋利，缓缓开合：“一个亡国奴，竟妄想见我？他当我解批氏是什么？”

阿仑沉吟一阵，说：“五年前，阿氏祠大火，据说那卑陆的小太子早就被烧死了，怎么今日又突然蹦出来了？”

解批柔抬起眼眸：“翁猎卑能确定那是他的侄子吗？”

“看样子，”阿仑说，“他很确定，自己的侄子总不会认错的吧。”

他后面这句说得声音小，不过解批柔还是听见了，他想了想，问：“你怎么看？”

阿仑思索半晌，说：“见也可以，卑陆亡了十几年，他们子民早在都城沦陷时就被屠尽了，他一个亡国子，想来翻不出什么大浪，不过——”

他话音一转：“还是得提防，他跟伽渊跟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倒戈了，属下就是怕有诈。”

解批柔问：“伽渊对他不好？”

阿仑缓缓摇头：“不知道……也许是翁猎卑许了他那侄子什么好处，不过翁猎卑这人，只会说，要他做点事跟要他命一样，就算许了也无用。”

解批柔表现得很慎重：“阿仑，你都清楚翁猎卑的为人，他侄子会不清楚？明知他许的承诺无用，还要答应跟他联手？”

其实原因很容易想到——那个亡国的小太子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他只能选择翁猎卑。

“所以，”阿仑点点头，“咱们晾他几日，静候其变。”

解批柔也赞同，他抓了抓自己凌乱的褐色卷发，忽然想到什么似地问：“翁猎卑那个侄子，叫什么？”

“皎归卑，他还有个汉名，叫李什么……”阿仑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想起来，“他那个娘是从大梁来的，大梁的皇帝姓李，所以也赐了他国姓，不过他现在改名了。”

解批柔轻蔑笑笑：“低贱的亡国鬼，自己都跟流浪狗一样，名字倒还挺多。”接着挑眉问：“现在叫什么？”

阿仑颔首道：“闵碧诗。”

*

“你们不要跟的太紧，”闵碧诗拥着毛氅喝药，“解批柔从一个无职突然变成将军，底下不服他的人应该很多。”

底下人不服，就会给他使绊子，解批柔左右提防，必然会养成多疑的性子，更何况他身边还有群幕僚。

伽渊腕上挂了串翡翠珠子，绿幽幽的宝石色像他那双天生异于常人的眼睛，深冷诡谲。

他一颗颗捻过珠子，温和道：“阿诗，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去？”

闵碧诗抬眼看他：“你不信我？”

伽渊不置可否，把炉里的汤药都倒进他碗里：“我怕你遇到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