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碧诗立刻朝洞口狂奔过去,手脚并用地刨开积雪。
这些雪堆积时间太久,最下面已经形成冰层,里面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他的身体颤栗得厉害,一拳一拳“咣咣!”砸下去,直到冰层染成淡红色。
马焦躁地来回打圈。
手下把岩石上的雪团成球砸过去,像是要帮他砸开洞口,又像在戏耍他。
解批柔坐在马上,好整以暇地看着。
他喜欢这种逗弄猎物的过程。
抓住一个人,告诉他一件不曾知晓的事,引诱他去找寻真相,再看他为真相抓心挠肺,求之不得,要生要死。
多有趣啊。
比一刀杀了他有趣多了。
冰层破开了,后面还垒着层一人高的碎石块。
当闵碧诗把碎石扒开,进到洞里时,只发现了一具无头尸,衣衫斑驳褴褛,裸/露出的皮肤青黑,已基本形成干尸。
在洞穴东南角处摆放着一个长圆形物体,从后面看,干枯灰白的丝状物脏污打结,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
闵碧诗霎时愣住。
他已经预知到了结果,他本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他应该立刻离开,但双腿好像不受控制。
他踉跄着过去抱起那东西一看,两脚骤然一软,猛地跪倒在地。
那是闵金台的头颅。
干燥无人的环境很好的保存了他的尸身,一年中八个月的极寒条件使得他的面部轮廓几乎没有变化。
脸颊上那道横贯鼻梁的刀疤尤为醒目,是功勋,也是其死后辨认的标志。
风声突然大作,终年不化的雪峰隐隐颤抖,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漫天大雪呜咽饮泣,远处雪林中的兽嗥叫不止,似嘲讽似哀嚎,却依旧掩盖不住解批柔的大笑声。
*
阿仑一直有记行军日志的习惯。
二月十九,晴。
白日无云,朗空千里。
梁军溃,雍州城破。
闵长子枭首示众,闵次子猝于乱军。
闵金台领兵出征,追袭于格达峰下,后遭伏击,殒。
解批柔是故意引诱闵金台追过来的。
他佯装不敌,假意潜逃,闵金台岂能放他走?
他的两个儿子均死于铁勒刀下,为此丧命的闵氏亲兵数不胜数。
然而有勇有谋如闵金台,再老道狠辣的将士也难敌兵诡之诈。
解批柔打得不是排兵布阵,是心理战。
他知道闵金台心中所想。
这头刚失幼崽的老狼一定会发了狂的追他。
他赌对了。
从雍州城到格达峰下几百里路,闵金台从白天追到黑夜,追到最后,亲兵俱损,只剩他一人。
当他单枪匹马闯入这片雪地时,解批柔终于勒马停下来——
他的目的达成了。
藏在重重岩石后的铁勒骑兵高高低低、或站或伏,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位苍发汉将。
彼时,闵金台终于明白了江东不过、英雄末路的滋味。
他弃了马,仰天大笑。
解批柔也哈哈大笑,他骑在马上,俯下身盯着闵金台,认真道:“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闵金台扶刀而立,没有说话,但这并不影响解批柔继续发问。
“你的脚下,就是我铁勒疆土,”解批柔用马鞭指向身后,“那就是格达峰,金山山脉最大的一座峰,你看见了,这里终年积雪,冻原千里,一年中有八九个月都在下暴雪,这种土地,根本长不出任何作物。”
他的手臂抬高,指向更后方。
“再往西,还是我铁勒疆土,那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没有土壤,全是沙子,”他的手攥成虚虚的一团,举到闵金台面前,“那种握也握不住,根本无法成形的沙子,连水都留不住。”
“听说你们中原遍地沃土,秦川八百多里,西蜀天府之国,两浙鱼米之乡,岭南四季如春,有吃不完的瓜果蔬肉。”
解批柔抬首笑笑。
“那么好的地方,怎么只能你们汉人住,我们铁勒就住不了?难道我们天生就低人一等?”
铁勒的冬天太长了,一场暴风雪,别说人,就是圈养的牲畜都会被大批大批冻死。
人没有食物,没有水,牲畜也没有,这导致他们根本没有固定居所。
哪里有水他们就跟到哪里,但地下河流向不定,有时候还会直接消失,如果他们跑不赢水的流速,死亡就是眨眼的事。
这不公平。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不必担心饮食起居,有人却要一生与气候作斗争。
这太不公平了。
解批柔想不明白,他们是为了生计才去跑到大梁的地盘上,梁人凭什么占着水源食物不给他们?
解批柔直起身,马鞭向地,一字一顿道:“河流,食物,牲畜,女人,都是上天的馈赠,我们本该共享,可你们这些自私的梁人只想独吞,你们惹怒了上天,阿罗诃派铁勒出兵河西,是作为对你们的惩罚。”
闵金台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嘴角浮现讥诮。
*
周围马蹄“踢踏”不断,铁勒骑兵甩着鞭子发出“喔喔”的起哄声。
一个骑兵下马,强硬地把闵碧诗拖出洞口,扔在前面的空地上。
其他骑兵一拥而上,戏谑地打着口哨,朝他身上砸雪块和石块。
“那时也是在这里,”解批柔指指前面,“你养父可比你有骨气多了,他被我打断了大腿骨,爬都爬不起来,还嚷嚷了一句……”
他努力回想:“他说他‘宁抱枝头死,不做脚下魂’……好像是这么一句。”
这句话他问过阿仑,是什么意思,阿仑没多说,只说是梁人就义前的悼词。
后来解批柔也没再问,不过细细琢磨,他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你们都以为闵金台死在乌拉尔山,对吧?”解批柔说,“那是我放出去的话,为此,我还找了具和他身形相似的尸体,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闵金台放在这吗?”
解批柔盯着他,眼里闪着异光。
“你看那里,”他指向南部,“穿过沙漠,往东就是当金山口,从当金山口开始,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延伸,东南朝向就是祁连山脉。”
解批柔笑起来,脸上露出得意。
祁连山。
闵碧诗恍惚记起,赫连袭曾说到过他名字的来历,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赫连袭说他老爹从小就教育他,祁连山是大梁的地盘,虽然现在被人夺走了,但总有一天,我们是要夺回来的——
我辈日夜奔袭,定要夺回祁连山,所以才有了“连袭”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