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和年少时相比……这人终究是变了些。
至少从前,他可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晨雾还未散尽,香漓就急匆匆地赶到了丹云峰。她手里攥着一包刚摘的灵果,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药庐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扉。
“这么早?”清砚打了个哈欠,侧身让她进来,“小安已经好多了,在后院晒太阳呢。”
香漓快步穿过药香弥漫的前厅,推开后院的小门。晨光中,小安正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医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香漓!”
“你怎么样?还难受吗?”香漓蹲下身,紧张地打量着小安的脸色。
小安摇摇头,伸手戳了戳香漓紧皱的眉头:“清砚师兄说再休息一天就好啦!你别这副表情嘛,又不是你的错。”
香漓喉咙发紧:“可是……”
“是那些在菜里放芜花的人的错!”小安气鼓鼓地打断她,“而且他们现在可惨了,听说昨晚集体闹肚子,茅厕都不够用了呢!”说着狡黠地眨眨眼。
香漓一愣,随即失笑。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机关转动声。
“鹤霜师姐?”香漓惊讶地转身。
一袭墨蓝劲装的鹤霜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养胃的粥。”
小安突然拽了拽鹤霜的袖子:“师姐,你答应我的。”
鹤霜抿了抿唇,转向香漓:“昨日……是我武断了。”她生硬地说完,耳尖却微微发红,“不该不问缘由就责怪你。”
香漓震惊得说不出话。鹤霜是谁?天玑门首席弟子,居然真的听小安的话来道歉?
小安得意地晃着脑袋:“我就说师姐最讲道理了!”
鹤霜轻咳一声,别过脸去:“……粥要凉了。”
清砚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道:“某些人天没亮就起来熬粥,还非要用机关控火……”
“清砚师兄!”鹤霜一个眼刀甩过去。
香漓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低头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山药粥散发着清香。
“谢谢。”她轻声说,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晨光渐暖,几只灵雀落在院中的梨树上。小安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鹤霜虽然板着脸却时不时应和两句,清砚在一旁捣药,偶尔插几句调侃。
治疗结束后,两人回到青竹掩映的小院。
阳光透过梨树的枝叶,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安坐在廊下,晃着腿啃灵果,脸色已经恢复红润。香漓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凌霄宗考核辑要》。
“香漓,你真的要参加考核?”小安咽下果肉,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可是每年一次的大试炼!”
“嗯。”香漓合上书,目光坚定,“我要拿到下山令牌。”
“可是那个考核超级难的!”小安瞪圆眼睛,“去年参加考核的八十多个师兄师姐,最后通过的才一个!”
“听说瑶期师姐的毒理关超级可怕。”小安突然打了个寒颤,“要尝百草不说,还得在半个时辰内配出解药,上回有个师兄舌头肿了三天!还有鹤霜师姐的机关阵里全是会咬人的木傀儡……”
“最吓人的是掌门师兄的剑心试炼!”她突然提高音量,“要站在悬崖边的试剑石上,接住他三招而不退!”她掰着手指算,“去年通过的师姐,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香漓听着她絮絮叨叨,忍不住笑出声:“这么难啊?”
“难还在其次!”小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考核处处是陷阱。之前有位师兄明明医术超群,却因嫌弃老妪衣衫脏污不肯把脉,当场被除名。”她眨眨眼,“清砚师兄说,这叫道心蒙尘。”
香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看来品性比术法更重要?”
“那当然!”小安挺直腰板,学着清尘子的语气,“修仙先修心,心正术自明。凌霄宗弟子下山是要除暴安良、济世救人的,如果心术不正,学了本事反而祸害百姓怎么办?这些可都是鹤霜师姐偷偷告诉我的!”
香漓微微蹙眉:“既然考核这般严苛,为何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小安的笑容忽然淡了。她望向远处练剑的弟子们,轻声道:“因为……大家都想成仙啊。”细白的手指揪住衣角,“想长生不老,想御剑凌霄,更想……”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逃离凡尘之苦。”
香漓想起自己在京城见过的那些勾心斗角,轻叹道:“或许他们求的从来不是仙道,而是仙道象征的东西。”
院中一时寂静,唯有梨花瓣飘落的簌簌声。
小安托着腮叹气:“唉,我也好想下山看看啊,听说人间有糖葫芦、皮影戏,还有会喷火的杂耍艺人……”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我这么笨,肯定通不过考核的。”
香漓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小安的脑袋:“谁说你通不过?”
“啊?”
“你跟我一起参加。”香漓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我帮你。”
“我、我不行的!我连最基础的御剑都飞不稳,上次还撞树上了……”
“你不是想下山吗?”香漓笑道,“我们可以一起通过考核,以后一起接任务,一起去吃糖葫芦,看花灯。”
小安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当然。”香漓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从明天开始,你得跟我一起特训。”
小安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她:“香漓最好了!”
“不过听你这么说,”香漓端起茶盏,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在进入凌霄宗以前,没有做过那些事吗?”
小安眨了眨眼,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茫然:“我……没有以前的记忆。”
“我只记得在凌霄宗的生活。”小安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想,“以前我也问过师父我的过去,可她总是说什么昨日死之类的话……”
香漓指尖微顿,轻声接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对对对!就是这个!”小安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困惑地皱起鼻子,“不过我没有很明白……”
香漓放下茶盏,温声解释:“意思就是,往昔之事,譬如落花逐流水,既已飘远,何必执念?抛却前尘纷扰,心向当下,方得自在。”
茶杯中的倒影微微晃动,映出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当年她为君溟施法时,明明已经彻底抹去了关于自己的记忆,为何他还能在记忆深处寻到她的影子?
“香漓?”小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啦?”
香漓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我只是在想……清尘子真人似乎不想让你想起过去。你不会想要找回记忆吗?”
小安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父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我好呀!而且——”她转了个圈,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我在凌霄宗过得可开心了,有鹤霜师姐,有清砚师兄,现在还有你,过去的记忆,不要也罢!”
阳光透过窗棂,在小安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漓望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忽然想起君溟那双执着的眼睛,为了找回记忆,他几乎走火入魔。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为逝去的过往如此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