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冷松香静静弥漫,却隐约被一缕清甜的梨花香温柔渗入。
香漓悄悄趴在君溟榻边,双臂交叠垫着下巴,歪头瞧他沉睡的侧颜,他褪去了平日的冷厉,眉宇舒展,墨色长发散在云枕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安宁。
就在这时,君溟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朦胧初醒的视线里,缓缓映入一张含笑的俏脸,眉眼弯弯,正一眨不眨地专注望着他。
他怔怔看了片刻,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睡意与恍惚。
像是被那笑意蛊惑,他无意识地微微仰头,轻轻印上了她温热的唇。
香漓瞬间瞪大了眼睛,猛地向后一缩,抬手抵住他的肩膀:“你做什么!”
那柔软的触感和清晰的推拒力道让君溟骤然清醒。他立刻坐起身,看清眼前真是香漓,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香漓?抱歉,我以为是梦中……”
香漓站起身,故意板起脸瞪他:“你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说完,转身作势就要走。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君溟强装的镇定。他猛地探身,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香漓痛得抽了口气,愕然回头,却撞进一双盛满惊惧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恐慌和绝望如此浓烈,让她心脏狠狠一揪,所有假装出来的怒气瞬间消散无踪。
她立刻软下神色,重新坐回榻边,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背,语气温和:“……你先松开,我同你说笑的,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
君溟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般骤然松开了力道。他垂下眼,只见她白皙的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刺目的红痕。
香漓看着他那副仿佛被遗弃般的脆弱模样,放柔了声音:“是我话说重了。”她顿了顿,认真望向他低垂的侧脸,“对不起呀。”
君溟闻言,头垂得更低,指尖极轻地、带着悔意地摩挲着她泛红的手腕,周身弥漫着难以化开的失落与执拗。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故意用轻快的语调转移话题:“我这么早来找你,是有正事的。小安这会儿还睡着,你带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慕家墓园静卧在山峦环抱的一隅,青石墓碑整齐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
香漓缓步走在洁净的石板小径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碑面,竟未沾丝毫尘埃。她有些讶异,轻声叹道:“很干净呀。”
身旁的君溟目光沉静地掠过这片安眠之地,声音低沉:“每年都会来打扫几次。”
香漓侧头望向他紧绷的侧脸,她眼睫微弯,语气刻意轻快了些:“那我今日送些不一样的当作赔礼,好不好?”
未等他回应,她指尖已流转起莹润清光,温柔洒向四周。顷刻间,原本肃穆的墓园焕发出盎然生机——五彩缤纷的鲜花破土而生,环绕着每一块墓碑优雅盛放。虞美人摇曳绯红裙袂,淡蓝鸢尾亭亭玉立,雪白栀子吐露馥郁,还有无数不知名的芳卉,织成一片绚烂而宁静的花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驱散了墓园固有的凄清。
她走到父母合葬的碑前,屈膝半跪下来,指尖抚过碑上镌刻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如同耳语:“母亲,父亲,我来看你们了,拖了这样久,真是对不起。”
她稍作停顿,继续轻声诉说,宛若至亲就在眼前:“虽然我与君溟……中途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大家一定很担心我们吧?但如今,我们又重聚了,请你们安息,不要再为我们牵挂。”
晨光映照着她柔和的侧脸,神情宁和而温暖。然而一旁的君溟,凝视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眉头紧锁,眼底沉积的悲恸与戾气并未因这缤纷花海消减半分,周身气息反而愈发沉郁。
香静静静注视着他,不禁想起清晨他眼中那片惊惶的深暗。
她起身走至他身旁,轻声问:“君溟,回想往事时,你通常会想起些什么?”
君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死死盯着墓碑,声音干涩发紧:“……我不敢想。”那些血腥的、破碎的画面依旧是他无法挣脱的梦魇,每一次触碰都痛彻心扉。
“我呢,”香漓的声音像一阵暖风,试图吹散那浓重的哀伤,“总会想起母亲温暖的双手,父亲严肃却关切的眉眼,还有叔父叔母爽朗的笑声,姨娘温柔的叮咛,哥哥姐姐们玩闹的样子……一想到这些我就好开心呢,也生出了许多勇气。”
她转向他,目光澄澈而坚定:“君溟,让我们试着放下那些苦痛,只留下对他们的思念与祝福可好?即便将来某一日……你我再次分离,即便世上所有人都抛弃了你,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因为母亲他们,最是爱我们了。”
君溟骤然转头看她,眼底悲伤被一丝惊疑取代:“为何突然说这些……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深处那一缕难以察觉的不安。
香漓默然片刻,袖中指尖无声蜷起,终是扬起一个略显俏皮的笑,避开了他的追问:“只是希望你来祭奠大家的时候,别总是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啦!母亲看了会心疼的,父亲说不定又要吹胡子瞪眼教训你了。”
她以轻快的语气掩去那一瞬的异常,伸手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袖:“走吧?陪我去那边看看二姐。”
香漓的话音刚落,正欲拉着他走向慕娇莹的墓前。
忽然,君溟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额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瞬间绷得发白,眉头死死锁紧,发出一声极轻却压抑的闷哼。
“君溟?”香漓立刻察觉他的异样,停下脚步,担忧地望向他。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锥,悍然刺入他的颅脑深处。君溟闭上眼,无尽的黑暗中,一些混乱却炽烈到刺目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炸开——
滔天的灾厄之气吞噬寰宇,八道璀璨夺目、足以照耀万古的身影屹立于崩坏的天穹之上,决绝而悲壮。
“他还太小。”
“总得留下一点未来。”
无尽的神力洪流奔涌着汇入破碎的虚空,那八道身影在极致的光辉中逐渐变得透明,带着一种无比温柔与不舍的目光最后一次望向他的方向,最终化作漫天闪烁的光尘,彻底湮灭于重构的法则之中。
随之而来的,是绝对的、被留下的死寂,以及一种远比慕家灭门更深沉、更古老、几乎将他的存在都彻底否定的——被遗弃的孤绝。
那感觉与慕家惨案后的悲恸惊人地相似,却浩瀚磅礴了千万倍,仿佛是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唔。”他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一丝痛苦的喘息,脸色骤然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怎么了?头很痛吗?”香漓急忙扶住他的手臂,指尖下意识凝起温和的疗愈法力,试图为他缓解,却发现那痛楚似乎源于魂魄深处,她的法力如石沉大海,只能焦急地望着他,“是旧伤复发?还是……”
君溟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与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那些碎片来得迅猛,去得也突兀,只留下阵阵顽固的钝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仿佛心口被生生剜走了一块,而那缺失感,竟远比慕家的悲剧更为悠久、苍凉。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庞,那真实的触感与温度将他从那些荒谬却痛彻心扉的幻象中拽回现实。
“……无妨。”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勉强稳住呼吸,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温暖的触感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只是……突然有些晕眩。”
他无法解释那究竟是什么。那些画面陌生而遥远,却又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熟悉感,尤其是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寂……与慕家灭门后,他独自一人面对空荡废墟时的感受,如出一辙。
冥冥之中,命运的轨迹仿佛再次重叠。他似乎曾经历过一次彻底的、终极的失去,被留在无尽的虚空与寂静里。而这一世,他又一次重历了所有至亲顷刻离去的惨剧。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香漓紧握着他手臂的纤指上,落在她盛满真切关怀的眼眸中。
这一次,有她在身边。
这份温暖如此真实,短暂地驱散了那来自遥远过去或深沉梦魇的刺骨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无法理解、无法捕捉的碎片强行压下,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她的手,仿佛那是湍急河流中唯一不会松动的浮木。
“真的没事了。”他低声重复,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去看二姐吧。”
只是那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处未能完全掩去的惊痛,让香漓心中的疑虑与担忧,悄然种下。
离开蕙州城的喧嚣,三人立刻动身前往此次的目的地——雀禾镇。
经过一番走访询问,他们大致了解到,这诡异的火灾约莫始于四十年前,便在蕙州境内零星出现。起火毫无征兆,无论是茅屋草舍还是高门大院,皆可能一夜之间化为焦土。虽频率不高,或许数年才一次,但几十年积累下来,也足以让此地百姓人心惶惶,谈“火”色变。而上一次大火,正发生在这雀禾镇。
香漓想起薛成映曾提及,他的药田便是毁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看来这祸患至今未除。那时他还说,有位观恒山的弟子推测这是凤凰遗留的涅槃火所致。
他们来到镇子边缘一处被烧毁的宅院废墟前。香漓仔细查看着焦黑的断壁残垣,眉头越蹙越紧。
“确实非比寻常。”她捻起一点灰烬在指尖搓揉,“寻常火焰绝无这般强的附着与破坏之力,几乎焚尽了所有生机。”
君溟闭目凝神,以自身灵力细细感知周遭,片刻后睁眼,眸色微沉:“残留的痕迹极为奇特,并非修士术法之波动。”他指向几处焦黑中心,“倒像是某种……蕴含极强火源的法器失控或被动触发后残留的气息。”
香漓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他们循着那微弱却异常纯粹的火灵气息一路追寻,最终来到镇外荒山中的一个隐蔽山洞前,洞口热浪翻涌,异于常态。
“小心。”君溟将香漓与小安护在身后,率先步入洞中。
洞穴初极狭,愈行愈开阔,温度亦急剧攀升,如入熔炉。最终,在洞穴最深处,他们见到了一幅骇人景象——
一团巨大无比、炽烈燃烧的金红色火焰悬浮于半空,如活物般缓缓跳动、翻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与古老威压。
香漓瞳孔骤缩,瞬息便认出了这火焰的来历,失声惊呼。
果然是辉霁的涅槃火。
辉霁几十年前下凡历劫,如今早已功成返回天界,这团本应随之消散或收回的涅槃火,为何会失控滞留在此?
不待她细思,那团巨大的涅槃火仿佛被他们的闯入激怒,猛地分出一股炽热火流,如咆哮火龙般朝三人凶猛扑来!
“退后!”君溟低喝一声,冰寒剑气骤然爆发,于前方凝成一道厚重冰墙。
嗤——!
火流重撞冰墙,巨响震耳,大量白汽蒸腾弥漫,冰墙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
香漓即刻施展水系法术辅助防御,然其法力在这至刚至阳的涅槃火前,竟显吃力。
“火势太猛!”香漓焦急道,又一波火浪逼得她与君溟连连后退,“小安,快退出去!”
小安脸色煞白,闻声转身欲逃。恰在此时,一团较小的、分离出的火苗如流星般划出弧线,绕过君溟与香漓的防御,直射小安后心!
“小安!”香漓惊骇欲绝,欲救不及。
君溟亦猛然回身,剑气疾出拦截,却仍慢了半分。
那团炽热火苗已扑至小安面前。
然预想中的灼烧与惨叫并未发生。
涅槃火苗竟于小安周身轻盈流转一周,如好奇幼兽,非但未伤她分毫,反散出一种奇异的、近乎亲昵的温暖气息,甚至以火舌轻蹭小安吓得僵住的手臂,似在安抚。
“诶?”小安呆立原地,感受着那团火焰传来的奇异暖意,惧意渐消,“它……它好像不烫?”
正在全力抵御主火焰的香漓和君溟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也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君溟挥剑格开一道火浪,皱眉看向那团对小安表现出异常亲昵的火焰。
香漓看着那团绕着小安欢快飞舞的小火苗,又看了看深处那团依旧狂暴的巨大火焰,脑中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
就在那团巨大的涅槃火因小安的亲近而略显躁动、香漓心中惊疑不定之际,异变陡生!
洞穴地面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目金光,无数繁复而古老的金色纹路瞬间交织蔓延,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法阵,将三人彻底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