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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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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你?”华隐上下打量他,语气带着轻慢的挑衅,“你打得过我吗?”

君溟非但不怒,反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情之一字,何时是靠拳脚论胜负了?在她心中,你的分量,”他顿了顿,字字清晰,“不可能比我重。”

说罢转身欲去。

“等等。”华隐眼神一沉,忽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把瑶期是蛇妖的秘密,公之于众吗?”

君溟步履稍驻,却未回首,只侧过脸来,声线清冽如泉:

“你想让香漓讨厌你吗?”

不待华隐应答,他续道,语气笃定:“况且,你从一开始便不会如此,你在此守护数十载,比我更知宗门安宁来之不易,我不认为,你会为了一己私欲,毁去这片土地长久以来的平静,徒掀波澜。”

华隐静默片刻,忽又转开话锋:“你看似全无妒意,正常来说,你不是应该直接警告我离她远点吗?”

君溟终于完全转身面对他,眸光深邃如潭:“便是我妒火中烧,”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近乎傲慢的从容,“为何要在你面前显露?”

“待事后,让她来哄我便好。”

语毕,他不再停留,身形化清风没入云海。

露台上,华隐独倚玉栏,指间玉骨扇忘了摇动。

半晌,他才低低地“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低声笑叹道:“公主殿下……当真是把这小子给宠得太狂了。”

先前之事终究出了差池。

石秋与周焦弦虽未当场被擒,清砚却突然向执法堂揭发此事,并呈上确凿痕迹,人证物证俱在,二人无从辩驳。

执法堂内气氛凝重,诸位长老面色铁青,依宗门规诫,擅闯重地、意图窃阅机密,当废去修为,永逐出宗门,此判不可谓不重。

香漓闻讯,即刻寻到君溟。

“是我指示他们去的。”她开门见山,眼神坦然,“我听闻些宗门旧事的传言,心中存疑,又恐申请调阅无门反惹是非,方出此下策,一切罪责在我,请掌门师兄依规惩处我,宽恕他们。”

君溟凝视着她,心念电转,他知香漓重情义,更知她不会无故对陈年旧事生疑,其间必有他不晓的缘由。

然无论如何,护她周全方为首要。

“不可。”他断然拒绝,“你出面担责,只会使事态更复杂,指使同门触犯门规的罪名若坐实,你的判决不会更轻,此事由我来处置。”

香漓望向他,眸光复杂,终是默然颔首,依从他的安排。

然君溟与执法堂商议后的裁定传来:面壁三载,剥夺未来五年修炼资源,贬为外门弟子。

此判虽未废修为,却几乎断了二人道途。

香漓再度寻来,此番面上带着清晰可见的失望。

“剥夺资源,贬为外门……掌门师兄,这惩罚是否过于严苛?他们并未造成任何损失,也未必窥见什么,如此一来,他们此生还有何望大道?”

君溟揉按眉心,解释道:“香漓,宗规森严,执法堂并非我一人之言堂,擅闯执法堂是重罪,若不严惩,何以立威?此判决已是多方权衡后的结果。”

“权衡……立威……”香漓喃喃重复此二词,望着他的眼神渐冷,“所以,为了所谓的立威和权衡,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牺牲掉两个弟子的前途吗?君溟,在你心里,规矩和稳定,永远高于个体的命运吗?”

她的话语如细针,他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那比执法堂的压力更令他沉重。

“我以为……你会更重人心。”她低声说罢,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君溟独立原地,香漓那失望的眼神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他做出的或是符合掌门身份的正确决断,却在她那里得了个错误的评判。

这认知令他心生烦躁与无力,他无法向她解释执法堂内部错综的关系与压力,亦难让她明白,有些时候必须牺牲小部分人以维整体秩序。

但最终,他做出了选择。

数日后,一道新的掌门令谕颁布:经查,弟子石秋、周焦弦虽行为不当,然其心可悯,且未造成实质后果,原判过重,现予修正:扣除未来两年修炼资源,期满后观其表现,再定去留。

与此同时,君溟对外释出模糊讯息,暗示此事或源于他的某种默许与考量不周,无形中将部分责任引向己身。

这最终判决保住了石秋与周焦弦的核心弟子身份与大半前程,予他们东山再起之机。

香漓得知最终结果,当君溟以为她会理解自己的妥协与付出时,她的反应却再度出乎意料。

她未曾前来道谢,甚至不曾露面。

只通过瑶期,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辨不出情绪的话:

“掌门师兄先是依法严惩以立威严,后又法外施恩以示宽仁,这赏罚之间的尺度,原来全在您一念之间,只是不知,下一次,又会是谁的命运,在这一念之间沉浮?”

此言比直白的指责更令君溟心痛,她似乎并不在意他最终保全了那二人,在她看来,他最初的“冷酷”与后来的“徇私”,皆同样令人失望。

君溟深感无力,他仿佛陷入泥潭,无论如何挣扎,都再难获得她全然的信任与认可。

香漓寝居院内,石桌沁着夜露的清寒。

君溟踏月而来,玄衣在石阶上拂过清寂的声响,他停在门前,声音沉静如这深秋夜色:“香漓,我们谈谈吧。”

“我知道你会来。”她静坐桌畔,素手执壶,为他斟了杯清茶,“坐吧。”

“还在生气?”他在她对面落座,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我并未生气。”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神情。

“那看看我,”他声音放得极轻,“别不高兴了。”

香漓终于抬眼,月光在她眸中流转,却带着几分疏离,君溟微微倾身:“你为何要让他们去夜探执法堂?”

“石秋师兄托我查些旧事,”她语气平静,“我已有几分猜测,但还需些佐证。”

“你可以来找我。”他指尖轻叩桌面,“我有权限查阅典籍。”

她忽然浅浅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其实我该谢你,我知道你最终改判,顶着不小的压力。”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香漓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渐渐沉静:“当我得知你重判他们时,心里很难过,我本以为你会寻得一个既能维护门规,又存着仁义的公正之法,可结果并非如此。”她抬眸,眼中漾着月色清辉,“那时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是我下的令,最终却是他们承担后果,你把我护得太好,反而让我无地自容。”

“我只是……”君溟的声音低沉如叹息,“不能让你受半点伤害。”

“我懂你的心意。”香漓轻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但君溟,若他们结局当真无法转圜,这会使我在他们面前,乃至对自身,永远抬不起头,我成了躲在庇护之后,道义有亏之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复杂:“而你后来改判,我心中更为不安,我看到的不是简单的惩与奖,而是权柄如何轻易扭转个人命运,今日你可为我,或为心中不忍,将重罚改轻判;他日若形势所需,会否也为其他缘由,将轻判变重罚?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这毫无约束的‘一念之仁’或‘一念之威’。”

君溟静静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月影,良久方道:“我明白了,你看重的是法度本身的神圣,而非某个执法者偶发的仁慈,你寻求的是一种不因上位者心绪而改的、坚实的公正。”

“仁慈若可随意施舍,便不再是美德,而是权柄的点缀。”香漓顿了顿,眸中泛起清辉,“我失望的或许不是你,是你我似乎都开始默许并习惯这般……权高于法的境况,你用它护我,我因它得益,那我们与昔日不屑的、玩弄权术之徒,又有何异?”

她的语气渐渐柔和:“我不是要否定你的艰难,我知道在那风波中,要瞬时做出完美无瑕、合乎所有道义的选择,几无可能,可是君溟,”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是否只要权力够大,就真会改变一个人?其实你可以查清原委,公开审讯,容他们陈述动机,罪虽不可免,但或许情有可原呢?”

香漓抬眸,目光如月色般清冷:“其实你早知道,柳师姐并非走火入魔,你早知道她是为谁所害,对不对?”

君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原来你想查的是这件事。”

“让我来猜猜你的心思。”香漓的声音平静如镜湖,“你明知何为公道,却全然以掌门身份权衡,揭露此事的代价,宗门动荡,声誉受损,远大于处决一个凶手的正义,只因凶手地位尊崇,修为高深,其行凶之由亦非不可原宥,至于逝者,不过是个平凡乃至不堪之人,这其中的利害,太过分明。”

她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怅惘:“我曾以为我懂你是什么样的人,可现在,却看不清了。”

“为掌门者,需权衡利弊,需通达权变。”君溟仰首望向天际孤月,声音里浸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执掌宗门日久,许是真如你所说,惯以权柄处事,却渐忘权力本当侍奉之道,我知这是错,然世道运行并不是非黑即白,在重任面前,人情或许微不足道。”

“可这并非真正的安宁啊。”香漓语气转急,“掩盖,本身就是一种负面的作为,长此以往,这份愧疚终会将你压垮!”

“呵……”君溟泛起一丝苦笑,那笑意里满是苍凉,“所以呢?你要将此事归咎于我,也要将这拯救众生的重担,全然托付于我?”

香漓眸光轻颤。

“我比谁都清楚这是错的。”他的声音低沉如深渊回响,“业力如同水流,不会消失,只会改道,压下一个涟漪,就会激起更大的波澜。”

他欲言又止,终化作一声长叹:“我知该当如何,也愿承担,却已失去揭开真相的勇气,没有面对后续惊涛的胆魄,这身掌门袍服重逾千钧,而我,并非你们所期许的那般无所不能,我也会怕自己无力收拾残局。”

“我一直都是孤军奋战,恐怕……承载不了所有人的期望。”

他知道她会说什么,或者说,他以为她会说什么。

可最终,他等待的话语,并没有到来。

因为她如今,任何的承诺都将成为无法实现的空言。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浓稠如墨。

但或许正是这片刻的沉默,让她真正读懂了他,看见了他。

她轻叹一声,唇角漾起云烟般浅淡的笑意。

“君溟,醒来吧。”

香漓旋即收敛神色,语气转为轻柔:“今夜是我多愁善感了,方才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这些年来,你已将凌霄宗守护得很好。”她缓缓起身,素白衣袂在青石地上掠过一道清浅的痕迹,“夜已深,回去歇息吧。”

“嗯。”君溟应声,却在她转身之际又唤住她,“你先前说……要为我下厨,可还作数?”

香漓脚步微顿,回首时眼底映着溶溶月色:“……之后再说吧。”

月华如水,照见两人之间未能言尽的隔阂。

自那夜月下深谈后,一层无形的薄冰悄然凝结在君溟与香漓之间。

君溟数次踏着月色行至香漓院外,却总在抬手欲叩门时顿住,他惯于执掌宗门事务,裁决纷争,此刻却寻不到一句能打破僵局的恰当言辞,他想问“你可还在恼我”,又觉苍白;想如往常般寻个由头与她论剑品茶,却怕触及那夜未尽的话题,反添尴尬。

最终,他只是默立片刻,看着窗纸上那道朦胧的身影,转身离去,玄衣融入夜色,背影比往常更显孤直。

香漓又何尝不知他的到来,她听着门外那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直至指节泛白。

他命人送去她曾提及的茶叶,附上一张空白的信笺,不知该写什么,她收到后,只让人代为传了句“多谢掌门师兄”,那罐茶叶被妥帖收好,未曾开启。

但后来,君溟在案头发现一朵紫罗兰,还挂着几滴露珠。

不过三两日光景,一种无形的不安便开始在凌霄宗内蔓延。

起初,只是在几名巡夜弟子间窃窃私语,据称,在子时过后途经后山演武场时,隐约感觉到一股阴寒刺骨、绝非本门正道功法的气息一闪而逝,那气息带着腐蚀般的恶意,令人灵台滞涩,气血翻涌。

随后,看守太虚殿外层的老执事也在清晨打扫时,于石阶缝隙间发现了一小片不自然的焦黑痕迹,周围的灵气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干、污染,残留着令人极不舒服的粘稠感。

流言如同风中野草,迅速滋长。

“听说了吗?那气息……”

“我也感觉到了,就在剑坪那边,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宗门之内,怎会有如此邪祟之气?莫非……有外敌潜入?”

“还是说……是咱们自己人里,出了……修炼邪功的?”

猜忌与恐惧在弟子间无声传递,往日充满朝气、笑语喧哗的演武场和讲经堂,如今也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阴影下,弟子们练习术法、切磋剑技时,都不自觉地多了几分警惕,目光偶尔会扫向身边的同门。

几位长老的脸色也日渐凝重,他们虽未公开表态,但接连下令加强了各处的巡逻守卫,尤其是在夜间,执法堂的弟子出入愈发频繁,神情肃穆。

无人能明确指出那邪气的确切来源,也无人敢公然指控谁,但那份疑云已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宗门上下,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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