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不周山挨过的天雷,还要疼上千百倍。
我不能坐以待毙,催动仅存的法力硬扛试试!
过去多久了?二十道了吗?
……法力快要见底了。
得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好痛……
有了!法力耗尽,还有这身血肉,以血为引,徒手画阵,或许还能抵挡一阵!
我的手臂……会不会留下难看的疤?
糟糕,天雷震得手腕发抖,符纹画歪了,得快,再多补几重……
好了……这样,应该能再撑一会儿……
可是……真的很痛……
又过去多久了?有一半了吗?
我没力气了……
想办法……再想想办法……
可是头好晕,身体像散了架,血流得太多……
我想不出来了……我没办法了……
我会死在这里吗?我没有护心鳞呀……
我不能死……我若死了,有人会哭的。
会有很多人为我哭的……还能再坚持一下吗?
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
但真的太疼了……如果就这样睡过去,是不是就不疼了?
就在第八十一道天雷即将凝聚、轰然落下的前一瞬,一道玄色身影撕裂雷云,如陨星般坠临诛仙台!
“香漓!”
她勉力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视线里映出来人焦灼的面容:“君溟……?”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触手皆是冰冷与血迹,看着她委屈含泪的眼眸、微微颤抖的唇瓣,心如同被生生撕裂。
“呜……好疼呀……”她终于哽咽出声,泪水滑落脸颊。
“我知道……”他嗓音沙哑,将她拥得更紧,为她源源不断注入法力,“对不起我来迟了,别怕,我这就带你离开。”
“那我……是不是可以睡一会儿了……”
“别睡!此刻沉睡太过凶险!”他急切地低唤,指尖轻抚她冰凉的脸颊,“我们不睡好不好?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垂落的手已彻底失力,在他怀中昏死过去。
四周仙官一片哗然,议论纷纷,恰在此时,天象骤变。
六界同悲,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一位老仙官仰观天象,浑身战栗:“天怒……此乃神明震怒了啊……”
君溟缓缓抬首,眼底血色翻涌,煞气冲天。
“你们全都该死。”
白泽在此时匆匆赶到,一见此景,脸色大变:“完了完了完了!快!开启所有护界大阵!抵挡天雷!”
一道横贯九天的雷霆巨响震彻寰宇,整个天界剧烈震颤,天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暗血色,无数紫电金雷如狂龙般撕开云层。
不再是诛仙台上那带着规章与惩戒意味的天雷,而是纯粹、狂暴、充满毁灭意志的雷霆,如同瓢泼大雨般无差别地倾泻而下!
“这、这是发生了何事?”九天巡查使躲在残垣后瑟瑟发抖,他方才所在的刑台早已被九九八十一道合抱粗的紫雷轰成了深渊。
琼楼玉宇,顷刻狼藉。
那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玲珑仙阁,被一道粗壮的电光直击穹顶,精致的琉璃瓦当先炸裂,碎玉纷飞如雨,随后整座楼阁在轰鸣中倾斜、崩塌,坠入下方无尽的云海,绵延千里的白玉回廊与雕栏画栋,被肆虐的雷蛇扫过,瞬间焦黑断裂,华美的浮雕化为齑粉,仙气缭绕的修行洞府,防护阵法在如此天威面前如同薄纸,被轻易洞穿,石门爆碎,苦修多年的仙人狼狈逃出,满面惊惶。
白泽一边朝诛仙台疾奔,一边高喊:“尊上!君溟!你冷静一点!当务之急是救公主殿下啊!”
他伸手探香漓的气息:“没事!我们能救她!”
“你再碰她试试?”
“都这时候了你怎么敌我不分啊!”白泽又急又气,“我是来帮你的!快带她回神域!那里灵力最足,最适合她疗伤恢复!”
寂月殿内,流转的清辉仿佛都凝滞,君溟将香漓轻放在云榻之上,白泽在一旁辅助,浩瀚神力与精纯仙元交织,源源不断地注入香漓体内。
时光在无声的疗愈中悄然流逝,两人已持续运功数个时辰,香漓体表那些狰狞的伤口在神光滋养下渐渐平复,苍白的脸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可那双眸子始终紧闭,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君溟缓缓收回神力,指尖在她毫无反应的腕间停留良久,冰封的面具终于碎裂:“你不是说,能救吗?”
白泽拭去额间虚汗,愁容满面:“哎哟我的尊上,这……这谁能料到殿下竟没有护心鳞护持仙魂啊!肉身伤势已尽数愈合,可魂魄被天雷劈得支离破碎……这让我如何是好?您都束手无策,属下更是无能为力啊!”他絮絮叨叨地抱怨,“护心鳞乃龙族至宝,殿下怎会……”
“护心鳞……”君溟闭目,声音低沉,“在我这里。”
他掌心翻转,一枚流转着七彩光华的鳞片浮现眼前,那鳞片边缘已生出细密的冰晶莲纹,清冽莲香瞬间弥漫整座殿堂,白泽瞪大双眼,只见君溟指节发白:“我本欲将炼化万年的本命莲心嵌入其中,待二者完全融合后再赠予她,若非耽搁这些时日……”
“莲心?!”白泽几乎跳起来,“您若早些将这等神物赠与殿下,莫说八十一道天雷,就是九百九十九道也伤不了她分毫啊!”
话音未落,殿外雷声轰然炸响,比先前更烈三分,白泽慌忙掩口:“尊上先归还护心鳞要紧!如今……如今也算死马当活马医……”又是一道霹雳震得殿宇微颤,他急得语无伦次,“呸呸呸!属下失言!殿下仙魂尚存一息,定有转机!您不如先收了神通?这天界再劈下去,三千年都重建不完啊……”
君溟未理会他的哀求,指尖轻引,护心鳞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香漓心口,七彩光华如水波漾开,将她温柔笼罩,殿外翻涌的雷云渐渐平缓,唯剩细雨无声飘落。
他静坐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流连在她沉睡的容颜上:“纵是神明,也难行逆天改命之事。”语气平静,却透着刻骨的无力,“可若连心爱之人都救不回,这神位……要来何用?”
指尖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君溟抬眼看向白泽,眸中血色未褪:“白泽,我先跟你说一声,若香漓永不醒来,我要这六界为她陪葬。”
白泽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属下这便去寻遍诸天灵药!定能找到救治之法!尊上静候佳音!”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化作白光消失。
寂月殿重归寂静,君溟广袖轻拂,神域内所有仙侍皆被柔光包裹,瞬息间已移至结界之外,整座霜穹神域顷刻空寂,唯余风过回廊的轻响,与云榻上沉睡的身影。
他在香漓额间落下轻如雾霭的吻,眸光在她恬静面容上流连片刻,终是转身踏出殿门,一步步走向那座承载着万古悲欢的昭圣坛。
坛顶风声呜咽,他仰首望向天穹中那八颗永恒燃烧的星辰,神明的骄傲在此刻碎成齑粉。
“六界众生遇劫,尚可向神明祈愿。”他喉间发紧,声音破碎在风里,“可若神明亦有无力回天之时……又该向谁跪求?”
他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渗出的血在祭坛上绽开凄艳的花:“纵将我拥有的万物尽数献祭,也换不回一缕将散的魂……兄长,阿姐……”他眼眶渐红,语声哽咽,“你们既将她送至我身侧,为何又要将她带走?”
心口剧痛几乎撕裂魂魄,他踉跄扶住祭坛石柱:“可是在怨我身为神明却逃避职责?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天枢星忽然明灭一瞬,瑶光星随之轻颤,八颗星辰交替闪烁,似在回应,君溟凝望星辉,泪却落得更急:“若非责怪我……莫非是我命该如此?注定要眼睁睁看着所有珍视之人离去?”
他缓缓跪倒在冰冷祭坛上,玄色神袍铺开如垂死之翼:“就这一次……求你们帮帮我,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我皆甘愿。”
星辉如水倾泻在他颤抖的肩头,他仰首任由泪水没入衣襟:“我不会再怯懦退缩,会永远怀着感恩之心,铭记命运让我与她相逢的每一瞬……”
最后一声祈求散入夜风,轻得如同叹息:
“能否……赐我一场奇迹?”
昭圣坛上星光骤盛,八道星辉交织成虹桥贯入云海,而在寂月殿深处,没入香漓心口的护心鳞忽然泛起温润光华,那些冰晶莲纹如活物般游走起来。
君溟猛然睁眼,感知如涟漪般荡开,寂月殿内那道几近湮灭的魂火竟重新燃起了微光,他倏然回首,见天穹星辉温柔流转,似在颔首。
他拭去残泪,玄色神袍翻卷间已瞬移至寝殿。
云榻上的香漓睫羽轻颤,护心鳞流转的七彩光华正将破碎魂魄缓缓织就,待心口最后一道裂痕弥合,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映出他紧绷的面容。
“香漓?”他声线轻得如同怕惊扰晨露。
她偏过头,指尖虚虚点向他眼角:“君溟,你又哭了。”
香漓撑着尚显虚弱的身子坐起,指尖扯了扯身上的云被,嘟囔道:“我怎么又躺回这床榻了?不是才将养了好些时日么?”
君溟喉间一哽,想将她狠狠拥入怀中,却又怕力道稍重,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她,手臂轻环时连衣料的摩挲都放得极轻:“我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
香漓亲昵地将头抵在他肩上蹭了蹭,发丝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梨花香:“对不起呀,这次吓坏你了吧。”
“我再也不想经历这般痛楚了……”他将脸埋得更深,力道微微收紧,“比剜心剔骨更甚千万倍。”
“人家都道歉了……”她小声嘟囔。
他稍稍退开,望进她眼底:“是我没有护好你,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但我保证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香漓眨了眨眼,眼底带着几分释然:“确实是我做错了,既然天道安排我历劫,本就该遵守秩序,虽然那刑罚是重了点吧,但我心里其实并不怨的,如今反而更得轻松。”
君溟指尖抚过她心口新生的护心鳞:“从今往后,纵是天道,也别想伤你分毫。”
“咦?”她歪头轻笑,“先前谁说不可将众生劫数揽于己身的?神尊大人要推翻自己的道了?”
“芸芸众生自有其命数。”他抵着她额间低语,“唯你是我的例外。”
“所以如今我是六界唯一神明的特别庇护之人?”她得意地翘起唇角,“倒是很配本公主的排面……咳咳……”
君溟急运神力抚平她紊乱的气息:“魂魄尚未完全重塑,莫要逞强。”
香漓这时才察觉灵台空荡,惊慌地揪住他衣袖:“我的修为!”她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砸在锦被上,挨天雷劈都没让她这么难过,“呜呜呜不要啊,我的法力怎么没了,人家好不容易就快满两千年修为了,我努力了那么久,以后都变不出好看的花了呜呜呜……”
见她哭得鼻尖通红,君溟竟低笑出声,方才的阴翳被这带着泪花的娇嗔驱散,只余满心温软。
原来活着,是这般滋味。
他掌心微微一翻,一簇洁白的雏菊便在指尖摇曳:“想要什么花我都给你,至于修为就更简单了。”指尖轻点她眉心,“你以为神明万年积淀,还补不全小公主这点道行?况且神体修炼本就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一年的修行,未必只能抵得上一年的修为。”
香漓止住抽噎:“当神这般好?不过也是,你都几万岁了……”话音顿住,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哎呀,我这才意识到您可真是位老祖宗!”
“莫不是嫌弃我?”他挑眉,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我若嫌弃,六界怕是要骂我眼盲。”
“但要配得上我们公主殿下,”他郑重地执起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指尖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还需更加努力。”
“知道就好!”她骄傲地扬起下巴,“毕竟我既漂亮又可爱,还很年轻……”
窗外星辉悄然漫入,将相拥的身影镀上柔光,寂月殿万载清寒,终被一缕梨花香暖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