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当咱们还是原先那样吗?”崔棠不在乎地笑笑。她才不管长房怎么想,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长房压榨原身一家这么多年,也该结束这种日子了。
“既然换了芯子,迟早要让他们知晓我们的厉害!”她将竹篮往青石上一墩,野果“咕噜噜”滚出几颗。
忽有一双乌皮靴停在面前,崔棠抬头竟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他身着霜色圆领袍,身姿挺拔修长,唇角含笑。
少年捻起粒红果对光照,日光透过薄皮映出果子的经络,竟似玛瑙琢的菩提子。
“小娘子这果子,怎么卖?”他笑着问。
崔棠原本见到这么好看的人还有些发愣,听到卖果子瞬间冷静,面上却笑盈盈:“郎君慧眼,这果子可不易得。”
她边说边竖起三根手指道:“三……六文钱一篮,童叟无欺。”这价格是比着隔壁卖野菌的阿婆,还翻了倍。
少年一挥手道:“这两篮我都要了!”说着抛来串榆钱,“不用找了!”
贺梅娘数钱的手一颤——足足十五文,够换小半石糙米!
她正要道谢,却见崔棠按住篮沿:“郎君这果子可够用?”崔棠一看这人这么爽快就知道价卖贱了,有心想补救。
少年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轻笑道:“小娘子若再得此果,可往县里云来客栈寻我。”
待他离去,崔棠捏着粒落在地上的野果,指甲掐进果肉里渗出紫红汁液:“早知报它十文一篮。”
都怪美色误人,她气得抬脚踢飞块石子,惊得路过的灰驴“啊呃”直叫。
贺梅娘蹲身整理粗麻盖布,鬓角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棠儿看——”
她拎起截野蔗“咔嚓”折断,“这蜜水似的浆子,早晚能寻着识货的。”蔗汁顺着她指节滴入泥地,竟招来几只黄蜂围着打转。
“娘子新来的?”
斜对角卖菘菜的老妪晃着豁牙笑,腕间褪色的绞丝银镯“叮当”响:“这青柘杆子啊——”
她竖起三根枯枝似的手指道:“一文钱能换三捆,喂猪都嫌费刀工!”
比印象中的价格竟低了三成!
崔棠忽地起身拎过蔗捆:“阿婆您尝尝!”她利落地削去硬皮,“这芯子甜过崖蜜......”
“咳!”
老妪吐出口嚼了一半的果核,“甜顶屁用?州里胡商熬糖都用波斯石蜜,谁耐烦榨这破杆子?”
近旁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闻言附和:“确实如此。前回某去州里还听闻胡商抱怨,说江南蔗粗劣,十斤柘浆难出一两糖。”
崔棠讪讪地缩回手,有些挫败。
日渐西沉,崔棠数着钱囊里十五枚铜钱发呆。野蔗捆一根没少,蔫头耷脑地活像群挨了训的小童。
对面老妪挎起篮子冲她们嚷:“收摊嘞——再晚可要喂野狗喽!”
崔棠忽地冒出个想法,她扯住母亲的衣袖:“既然糖比甘蔗贵,不如我们试试熬糖?”
贺梅娘一向相信女儿的判断,自是无有不应的,两人忙赶回家去。
等崔弘归家时,母女俩已做起了晚食。
“二十斤柴换得半升稗子米!”
竹扁担“咔嚓”裂成两截,他歪斜着把一小袋米往灶台一撂,粗麻布衫左肩豁了口,血渍已凝成黑痂。
“才两文钱!”他抓起水瓢猛灌,喉结滚动似磨刀石,“刘二愣那杀才,非说这松材是柳枝——”
贺梅娘蹲下身替他脱草鞋,倒吸口凉气——脚底板的水泡磨破了,黄脓黏着碎树皮。
“这活计不做了!”
贺梅娘摔飞了草鞋,惊得野猫“嗷呜”窜走,她气道:“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好个摔盆打碗的架势!”门外忽传来周娘子的笑骂。
“梅娘啊,我平日里还以为你顶温柔小意呢!”她挎着竹篮进来,身后一个方脸浓眉的壮汉扛着半扇旧门板,“不成想也跟我一样。”
崔弘忙掩住脚伤:“王老弟怎得空来……”
“清早刚回来就听我家娘子说你这屋子垮了,”壮汉撂下门板,震起层浮灰,正是周娘子的夫君王仁。
“正好家里有块门板给你们修屋子用。”
他屈指敲了敲新修的窗棂略显惊讶:“这燕尾榫咬得比老把式还牢,一日少说三十文!”
不等崔弘谦虚,王仁仿佛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明日要去乡里富户张员外家做工,他家起新房,日供两餐,日结十五文。”
“弘五哥不如与我同去?”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