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古槐下,穆云正教孩童唱新童谣:“崔家大房心地好,帮忙耕种二十载,春种秋收济贫来……”
没几日功夫,全村都知道崔家长房要归还田契一事了。
这日清早,长房院内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崔林攥着田契指尖发白,崔棠捧着一贯钱钱脆生生道:“这些年多亏堂伯和堂兄辛劳,这是爹爹攒的辛苦钱。”
铜钱串特意用红绳系着,喜气洋洋堆在描金案上。
崔强捧着茶盏的手抖出涟漪:“这些年光景艰难......”
“放你娘的驴屁!”
话音未落,王屠户破锣嗓子喊得震天响:“去年秋收老子亲眼见着,去年秋收见长房运粮车足足十八辆!”
周娘子捻着崔棠送的糖玫瑰帮腔:“弘郎君仁义,年节才得三斗糙米。”
贺梅娘适时抹泪,粗麻袖口露出磨破的里衬:“能赎回祖田已是万幸……”她褪色的石榴裙与满屋锦缎形成刺目对比。
穆云倚着门框拨弄算筹,竹片“啪啪”落在青砖:“按《田令》,职田年租二百文,二十年可要四贯钱呢!不知长房有无交租啊?”
围观人群哄笑如浪,崔林手中田契已攥成咸菜,崔强额角青筋随着算筹落地声直跳。
崔棠蹦跳着从粗布包里掏出一个木盒,掀开盖子露出琥珀色糖块,她甜笑道:“大堂伯心地真好!这是棠儿特意孝敬您的解暑薄荷糖,夏日里吃爽口得紧哩!”
“您不吃,定是棠儿手艺粗陋,大堂兄尝尝……”转身将盒子往崔林跟前凑。
穆云适时掀开竹篮,薄荷糖如碧玉棋子铺满荷叶:“诸位叔伯也尝尝。”
围观村民吃糖嚼得嘎嘣响,孩童们欢呼雀跃。
周娘子直夸好:“这糖清凉爽口,吃起来好似入了秋!”
崔林糖块刚入嘴,清凉辛辣直冲脑门,他喉头滚动咽下糖块便觉腹中雷鸣,噗地将糖渣喷在崔强新裁的锦袍衣摆上。
崔棠心里窃喜:吃了崔氏秘制加料版薄荷糖,保准你凉到上茅房。
崔强一把夺过田契拍在案上:“小孩子家家净胡闹!”
他腮帮子鼓得像吞了河豚:“快把地契拿走,省得污了我家地砖!”
崔弘临出院门还回头憨笑:“赶明插秧,定来请大侄子指点!”
崔棠攥着田契蹦跳在田埂上,茜色发带晃晃悠悠。
“阿耶快看!”她指着连绵的稻茬跺脚,“这穗收得比狗舔的还干净!”
崔弘憨笑着用草绳比划:“来年在这垄沟间种些赤豆给你阿娘做吃食......”
穆云眼神扫过干裂的田垄道:“还种豆子?某瞧着这土里怕是连蚯蚓都饿瘦了。”
“得灌水沤田!”
徐伯隔着几丈地冲他们喊:“再不插秧,秋日只能收稗草!”
他孙女阿萝正麻利地抛秧,青苗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扎进泥里。
转过山坡是四亩桑麻地。
贺梅娘指尖抚过光秃的桑枝:“倒是会算计,桑叶采得丁点不剩。”
崔棠用树枝拨开乱麻:“麻皮割得跟狗啃似的,倒是给咱们留了些麻杆。”
她突然狡黠一笑:“正好让穆云扎个驱邪稻草人。”
旁边一亩蔗林倒是疯长得嚣张,青皮蔗杆在烈日下泛着油光。
贺梅娘笑道:“这倒是便宜我们制糖了!”
后头两日崔弘和穆云踩着龙骨水车,硬是把十五亩地灌完了水。官道的崔氏饮子摊便摆出“歇业两日”的竹牌,一家人抢着日子插秧。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很,崔棠提着襦裙往腰间一扎,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水田,泥浆“咕嘟”冒泡淹过脚踝。她举着秧苗不知所措的模样,活像误入沼泽的丹顶鹤。
穆云蹲在田埂上嚼着一根狗尾巴草,心道这小娘子怎的如此豪迈。
他不由笑出声:“你这不像插秧倒像在插花——”脚下却一不留神打滑摔进水田,惊得蛙群四散奔逃。
“遭报应了吧!”
崔棠笑得直不起腰,忽然腿上冰冰凉凉,低头一看一只□□跳到了她小腿上。
“啊!”她浑身发毛尖叫着甩腿,秧苗天女散花般砸中穆云后脑勺。
“怎么了,怎么了?”崔弘闻声提着木耙匆匆赶来救场,耙头勾住穆云腰带,将人从泥里拔萝卜似的拽出。
“你们做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吱里哇啦的,”贺梅娘挎着竹篮飘然而至,她掀开陶罐舀起黑绿稠浆道:“柘渣混着鸡粪,徐伯说这是上等肥——”
“呕!”穆云熏得连退三步。
徐伯踏进田垄见着崔家歪斜的秧苗,噗嗤笑出声:“小娘子这田垄挖的,倒像黄鼠狼打的洞!”
这插秧的活儿看着简单,新手做起来又慢又差,还得时不时返工。
待到月上柳梢头,四人已在瓜架下瘫成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