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艾尔海森的表现过于平淡，以至于偏离了我的预想。

即使没有兴奋、激动、欢欣的正面情绪，也该有与他们交流一二的好奇与遗留已久的不满。

兴许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正如他接受了抚养他长大的唯一长辈的离开。

是我多管闲事了吗……

这份低落与无措经由中枢传达至指尖，尽管保留克制，依旧弯曲了指节。

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手指的颤动。

艾尔海森虚握我的手腕，放慢了前行的脚步。

而在步伐放缓的那一刻，他调整了手部的位置，与我掌心交叠。

——这不是之前配合默契时，已有共同认知的暗号。

我抬眼看他，午后的日光在他发丝上流淌，滴落至眼睫毛上每一处纤细，如飞鸟振翅。

他在思考，组织语言，为了话语中不存在任何伤人的隐喻：

“……我……确实保留了几分学者应有的好奇心。对他们的故事。”

“记得之前跟你叙述的、那位学者寄信给他爱人的故事吗？”

“那是我的父亲寄给母亲的信件。祖母将那些加密后的情书堆叠在一起，算是我幼时学习解密的乐趣之一。”

“他们抵达沙漠后没多久就失踪了。失踪的通告在数月后才转交给祖母。”

“那天晚上，祖母很早就睡下了。”

艾尔海森并不习惯坦白自己的故事，说话的语气比起他自己，更像是我的口吻。

他依旧保留着克制，可呼吸间吐出的气远比平时更为短促沉闷。

交叠的手掌并不用力，甚至轻柔的像是草叶拂过体表。

他在刻意放松自己的肌肉，以此缓解在心间涌动的微妙情绪：

“我确实习惯不去表达……不过偶尔学习你的直白，也不错。”

“……该去食堂了。”他转移话题。

“噢。”我任由他抓着手，只在路径的指引上吐露意见。

见惯了他阴阳怪气敷衍贤者的模样，冷不丁见到他坦率的时刻，连身为旁观者的我都保留几分迷糊。

艾尔海森走在前方，斜仰的视角让我看不清他的下颌线条，却是能清楚捕捉他耳后被日光晒出的红晕。

——这个角度，原来能晒到太阳吗？

——……还是不点明了，免得他羞恼、转身离开。

“所以他们的申请通过了？”我回归正题。

“……就学术能力而言，确实达标了。”这点，艾尔海森能够确信。毕竟他们的阅读笔记与批注是他幼时学习的课本。

·

饭后，名为消食的散步途中。

人为种植的防沙/林依照规划布置于道路两侧，火色的枝叶于风中沙沙作响。

圈出的绿洲湖泊清澈似镜，倒映着如云的树冠、绸金如蜜的花、路旁行过的二人。

“经过空和派蒙测试，修改后的政策图解告示效果如何？”

这是我临行前的话题，再提及时中间已然过去了数月的时光，倒是显得消息落后、话题无趣。

“令人印象深刻。大多学者的论文写得枯燥乏味，没想到能在这些告示上发挥出惊人的天赋。倒是适用在幼儿选拔的课程上。”

艾尔海森似乎没有对此感到厌烦，更没有出言嘲讽。

这样过时的话题对他而言本该是无意义的交流，难得他乐意回复，而不是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