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阿毓刚踏上去往北疆的路,就给我写了一封信,控诉他哥哥郎君在怀,竟一点风声不透露。”
萧廷忠谈起轻松的故事,眼角的笑意就没压下去过。江端也在这氛围中慢慢放松下紧绷的脊背。
谈及萧毓,江端脱口而出:“封虞是个好孩子。”
萧廷忠点点头,道:“莫说封虞,我萧家亏欠了太多孩子。”
他垂眸看着木轮椅上的垂暮老人,常年的辛劳使得他看起来万分疲惫,后背虽然颓了下去,可那把潇潇铁骨还不曾弯曲。
良久,江端忽地跪拜在地,一字一句坚定地砸在祠堂的地上,“您放心,只要我活着,便不会让靖平有身陷泥淖、沉沦不复的那一天。”
话语声穿过半掩的门扇,混着香火的暖意,清晰地飘到廊下。
风雪无声落满萧扬的衣袍,他在祠堂外站了许久。
雪飘落在肩头层层堆积,指尖冻得有些发麻,寒气浸透衣料,顺着骨缝往里钻,他却浑然不觉,只静静站着。
风雪漫卷,暮色垂落。
姬羽苏静立朱漆府门前,一柄油纸伞擎在手中,伞面落了薄薄一层白雪。雪片悠悠扬扬穿过昏沉天色,顺着伞骨滑落,坠在脚下青石板上,积起浅浅白痕。
她身着素色袄裙,寒风卷着碎雪拂过,裙边沾了细碎雪沫。伞檐微微下压,遮去大半眉眼,只余下一截下颌隐在风雪里。她的目光定定落在紧闭的府门之上。
守门侍卫往来巡行,不时侧目。雪气砭骨,姬羽苏握着伞柄的指尖有些发红,但很快府门被打开,下人来通传:“公主殿下请您进去。”
姬羽苏舒了口气,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脚,轻道了声“多谢”。
朱漆府门缓缓在她身后关上,一息之间又重归安宁。
殿宇层叠,都笼在朦胧雪雾里。地面的积雪未被扫净,印着零星履痕,风雪掠过丹墀,肃静沉寂。
热茶冒着烟气囫囵滚入茶盏,张絮宓吹了吹滚烫的茶汤,又用盏盖刮去上面的浮沫,热气袅袅升腾,朦胧了眉眼。
随着宫人来报,张絮宓手一顿,随后搁下茶盏,白玉材质的盏底轻磕在桌上,落下一声清响。
朔风卷着碎雪,女子掀帘踏入屋内。门外寒气裹挟着雪沫一并涌进来,转瞬便被室内融融暖意吞没。
她行下拜见之礼,身姿端谨,身上的素色披风还沾着点点落雪,随后轻轻褪下,交由一旁侍婢接过。
“乐安怎么今日有兴致来我这里了?”张絮宓一边招元嘉来坐,一边客气替她斟好茶水道。
元嘉笑意盈盈道:“嫂嫂这话可是不欢迎我?”
张絮宓忙道:“哪有的话,只是这些日子不见你,上元宫宴你也抱病在府中,本想着过两天差人去瞧瞧你病好些了没,没想到今日倒进宫来了。”
元嘉叹了口气,道:“天寒地冻的,稍不注意便发起热来,不过多谢嫂嫂好意,前些时候与我送来不少东西。”
张絮宓内心揣度着元嘉此行的真实想法,面上笑意不减,道:“小事罢了,也是辛苦你为此专程来我这走一遭。”
元嘉嘴角那抹笑意缓缓淡去,眸光也沉静下来,“其实我今日来,其实是有另一桩事想与嫂嫂谈谈……”
元嘉话未尽,蓦然停住,用衣袖掩去一阵轻咳。
张絮宓忙将茶盏推至元嘉手边,“喝点茶水顺一顺,你这病怕是还未好全。”
元嘉手指拂过杯沿,轻抿了两口又放回,“茶有些凉了。”
张絮宓刚刚将茶盏推过去时,指尖的温度不甚滚烫也不冰凉,应是恰巧适口才是。
张絮宓也没有多想,便伸手重新添茶,她从前在军中藏着身份,不爱使唤人,如今哪怕坐在高位,也喜欢事事亲力亲为。
元嘉却柔柔地伸手接过,道:“还是我来吧。”
张絮宓也不过多礼让,由着她去,心中只回想着方才说到哪了。
“嫂嫂喝茶。”
一声呼唤让张絮宓思绪回笼,一边饮茶一边道:“刚刚你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讲吗?”
元嘉正欲开口,却被宫人的通传声打断。珠帘晃动,元夏不知何时竟也来了此处。
屋内两人行礼拜见,元夏见元嘉也在,有些诧异,可眼底没有对姊妹抱病的忧心,反倒浮现一丝怀疑。
“乐安怎么也来了?”
元嘉对元夏话里的冷意恍若不知,笑道:“来见见嫂嫂,顺便有件事想同二位商议一下。”
张絮宓扭头看向元嘉,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早就知道元夏要来,张絮宓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往来,心中竟莫名泛起一股不安。
很快,她便知道这股不安不是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