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拉已经解开了衬衫,露出肩上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着,还在往外渗血。他接过绷带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动作却很稳,只是在缠绕到伤口时,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爸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卡洛琳蹲在他身边,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声音里的恐惧再也藏不住了,“你不是说要去参加支部长会议吗?怎么会受伤的?”
孔德拉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原本就紧绷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抓住卡洛琳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带着雨水的湿冷和一丝颤抖。
“索菲亚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卡洛琳心惊的急切,“她不在家吗?”
“索菲亚阿姨去酒吧了。”卡洛琳连忙说道,把今天的事一股脑地讲了出来,“她说要去和奥利弗他们商量的事,还说会早点回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孔德拉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爸爸!你还不能动!”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让卡洛琳惊呼出声,肩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裂开了,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淌。卡洛琳伸手去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来不及了。”孔德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急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掌心,那是一根黯淡的羽毛,“这是索菲亚给我的护生符,今天要不是它,我已经死在会议现场了。”
现在,这根羽毛明明在爸爸手里,索菲亚却……
“是CP9的人。”孔德拉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目光里翻涌着卡洛琳从未见过的愤怒和恐惧,“他们袭击了会议,所有支部长都……都遇害了。我听见他们说,要去七水之都集合,目标是所有和支部长有牵连的人——酒吧那边一定也被盯上了!”
他挣扎着要往外冲,绷带下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不能去!你的伤这么重,出去是送死!”
孔德拉低头看着环住自己的纤细手臂,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眼中的红血丝更密了,像是燃尽的灰烬里残存的火星,声音却奇异地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等不了了,卡洛琳。”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们可能还不知道危险,再晚一步……”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慢慢掰开她的手。指腹触到她冰凉的指尖时,他顿了顿,然后弯腰,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卡洛琳知道自己拦不住他。
孔德拉直起身,准备再次迈步时,卡洛琳猛地抬起头,伸手一把夺过他攥在手里的那根黯淡的羽毛。
“我去!”她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船工们都认识我,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她转身,攥着那根羽毛冲进了屋外的风雨里。单薄的身影踏入那片混沌,被狂乱的雨幕瞬间吞没,很快便模糊。
风雨还在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墨色的乌云沉沉地压在七水之都的上空,浓得化不开,仿佛随时都会倾轧下来,将这片土地彻底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她究竟看见了什么?
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倒映着眼前这片混乱到极致的景象,在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混沌中盘旋
——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雷声早已越过遥远的地平线,不再是先前那种隐约可闻的闷响,而是化作了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云层深处滚涌而来。
浓郁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那气味浓烈得近乎粘稠,霸道地充斥着她的眼眸与呼吸之间的每一寸空间。
她看到那些熟悉的物件上溅满了暗红的斑点,看到地面上蜿蜒流淌的血河正一点点漫过她的脚踝,带着令人作呕的温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虫豸在皮肤上游走。
被这刺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狠狠刺激,卡洛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阵剧烈的痉挛从腹部直冲上来。
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止不住地开始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在她混乱的脑海里。
“完蛋了库啵!”
哀嚎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普库莉三世蓬松柔软的绒毛被冰冷的雨水和不知是什么的液体浸透,一绺绺地贴在它的身体上,显得狼狈又可怜,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没等卡洛琳反应过来,普库莉三世已经从室内疯了似的冲了过来,小小的爪子死死揪住她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拉扯。
“快跑,快跑啊——库啵!”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库啵!”
卡洛琳被它拽得一个踉跄,终于从僵直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跟着普库莉三世的力道往外挪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身后。
黑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从墙角、从天花板的缝隙、从每一个阴影的角落里伸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
不断扩张的阴影里,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是牙齿咬碎骨头的声音。
“咔嚓”
“咔嚓”
清脆得像是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滑感,仿佛有什么未知的生物,正在将散落一地的残骸一点点拖入更深的深渊。
光羽越来越黯淡。
原本柔和的光晕逐渐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圈微弱的、摇摇欲坠的亮斑,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土地。
光芒越来越稀薄。
卡洛琳能感觉到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渗入骨髓。她被普库莉三世拖拽着,脚步踉跄,脚踝撞到地面凸起的石块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但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要跑到哪里去?
扑通……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奔跑有什么意义,只是被一股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机械地向前挪动。
扑通……
光羽彻底的熄灭,黑暗深处,有什么巨大的、模糊的影子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