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水毫无征兆地漫过天际,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的网,将海面与废墟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寂静里。
黄猿依旧伫立在军舰的甲板上,雨珠顺着他的墨镜边缘滑落,他的目光越过波涛起伏的海面,落在对岸那座断成半截的司法塔上。
塔身断裂处的钢筋扭曲着刺向天空,残留的砖石在雨水中泛着冷硬的光,这样遥远的距离,别说看清塔顶的缠斗,就连砖石碎裂的烟尘都被雨水揉成了朦胧的雾。
好在手旁的电话虫突然发出的轻响,青雉传来的声音,带着他一贯的慵懒。
“草帽小子那帮人跑了。”
黄猿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雨丝打湿了他的手套,他没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哦?”
“不过啊,”电话虫里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望着某个被雨雾笼罩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我们那位老朋友,似乎留在后面等着呢。”
黄猿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目光掠过雨幕中的司法塔。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在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里,身为冰冻果实能力者的库赞,怎么会让几个初出茅庐的海贼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冰与水本就相生相克,这样的雨天于青雉而言,本该是更利于施展能力的战场才对。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电话虫里传来青雉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无奈:“比起冰冻果实,那位才是真正棘手的能力者啊。水的魔法师,你知道的,这种天气跟她打架,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黄猿沉默了。
“魔法师”这个词,在这片以恶魔果实为尊的大海上,本就是近乎传说的存在。人们信奉果实带来的超凡力量,将其视为强弱的标尺,而“魔法”二字,更像是吟游诗人嘴里虚无缥缈的故事。
这么多年来,真正意义上出现在世人眼前的魔法师,似乎就只有眼前这位。他们曾数次试图试探她的底线,然而,至今没人能摸清她的力量究竟有多么深不可测。
“啧,”黄猿终于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说的也是啊。”
白魔法师们对元素的掌控本就异于常人,尤其是在对抗烈焰与寒冰这类极端攻击时,更是有着近乎天然的优势。这是他们在过去与玛哈人那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中,用无数次实战换来的本能赤犬的岩浆与青雉的冰封,在她面前,确实讨不到半分便宜。
所以,现任的三大将里,萨卡斯基与库赞,从一开始就不适合与她面对面战斗。
“看来,最后还是得我出马呢。”
黄猿捏了捏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伸手解开背后代表“正义”的大衣纽扣,那件象征着海军最高战力身份的正义大衣顺着肩头滑落,被身后的副官连忙接住。
大衣固然能彰显身份,但若真要与那位水之魔法师交手,这样累赘的东西,只会成为阻碍。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金色的光芒在指尖若隐若现,如同雨幕中闪烁的星火。
“库赞,”黄猿的声音透过电话虫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封锁线就交给你了。”
电话虫里传来青雉懒洋洋的应答:“知道了。”
雨还在下,甚至比刚才更急了些,海面的浪涛似乎也被这雨势激怒,翻涌得愈发汹涌。
两轮轰鸣的齐射在海面上炸响,待到硝烟与水花渐渐散去,方才还在海面翻腾着,阻拦军舰通行的海王类们,像是终于被这雷霆手段震慑,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不安地搅动了几下,然后,接二连三地潜入幽暗的深海,转瞬便隐匿了行踪,只留下被搅乱的海水缓缓平复。
这让周遭严阵以待的海军军舰上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甲板上紧绷的神经稍缓,不少人借着调整炮口的间隙,偷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与冷汗。
眼前这二十余艘排列整齐的大中型军舰,已是海军本部能抽调出的大部分精锐战力,至于剩下的那些小型舰船,则被留在军港里严阵以待,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其他变数,作为最后的屏障守护着后方。
黄猿望着司法塔的方向,原本慵懒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仿佛已经能想象到那位在雨幕中从容不迫的身影。
这一战,注定不会轻松。
“青雉,还有……黄猿。”
阿尔的声音轻得像被风雨揉碎的絮语。
她坐在高塔残存的石阶边缘。
这座被拦腰截断的塔楼,成了司法岛如今唯一的制高点,站在这里,能将下方海平面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收入眼底。
浩浩荡荡的海军舰队正铺陈在近海,,白色的船帆与蓝色的海水交织,数量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多出不少,密密麻麻的船影几乎要将整片海域填满。但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不重要了,毕竟这场闲暇时设下的小游戏,已经为草帽小子和罗宾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
青雉……他似乎还是老样子。
方才那短暂的交锋里,她能感觉到对方并未带着穷追不舍的杀意,那份若有若无的纵容,倒像是在默认这场闹剧该有个喘息的间隙。
可黄猿的气息却不同。
看来,这一次,海军本部是真的对她势在必得,不惜派出两位大将,也要将不安分的“棋子”彻底碾碎在司法岛的废墟之上。
风雨愈发狂暴起来,冰冷的雨丝无孔不入,落在阿尔身上,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浸透了她的衣角,可她像是全然未觉,只是静静地坐在石阶上,唇边缓缓哼起一段模糊的调子。
旋律断续的童谣,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
海面上的舰队早已调整好阵型,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无数道炽烈的火光骤然划破灰蒙的雨幕,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从司法塔的废墟上空掠过,直逼石阶上那抹孤影。
然而就在它们即将触及阿尔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水之屏障,速度猛地一滞,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道,摇摇晃晃地坠向下方的瓦砾堆,轰然炸开,溅起一片混着雨水与尘土的浓重烟尘。
仓皇逃上梅利号的船员们正回头张望着逼近的军舰,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恐惧,求生的欲望在每个人眼中熊熊燃烧。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一闪而过,这一次,罗宾的目光紧紧锁定了目标,没有再让它从视线中溜走。
黄猿踏着闪烁的光点,如同漫步般登上塔楼顶端。当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阿尔背对着他,坐在石阶边缘,双脚悬空,随着风雨轻轻摇晃,目光悠远地投向被朦胧烟雨隔断的海面舰队,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白色的大衣被随意地扔在身后的地面上,黄猿的目光扫过那件大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俯身将其捡起。指尖刚一触及冰凉的衣料,他才注意到,大衣下还覆盖着一道蜷缩的身影。
是斯潘达姆。
那个平日里总是挂着谄媚笑容,安详对闭上了双眼,胸口那道狰狞的致命伤口,却清晰地昭示着死亡的降临。
刀刃切入的角度干脆果决,边缘平整,显然是一击毙命。这样利落的手法,让他几乎不会有太多痛觉,便已在瞬间失去了生命。
飞溅的血迹早已被这连绵不绝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在那件曾经洁白无瑕的大衣下摆,还残存着些许暗红的印记。
“杀害世界政府官员,你的罪行又加重了。”黄猿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彼此立场早已是生死相向的敌人,他自然没有半分叙旧的打算,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刚刚经历一次苏生,你的力量定然尚未平复,这一次,你没有办法再逃走了。”
然而,黄猿的话语像是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并未激起半分涟漪。
阿尔口中那支支离破碎的童谣曲调陡然一顿,她对黄猿的威胁置若罔闻,只是微微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沾着未干的雨水,目光穿透雨帘,望向身旁的普库莉三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普普,月之谣的旋律你记得吗?”
她望着天际,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了儿时母亲哼唱摇篮曲的调子,她试着轻轻启唇,却怎么也哼不出接下去的音节。
普库莉三世扑腾的翅膀一顿,她的眼瞳定定望着阿尔,那张淡然得近乎疏离的脸庞上,普库莉三世轻轻歪了歪头,最终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栖息在黑衣森林中的护月之民们,栖息在黑衣森林中的护月之民,是月神梅茵菲娜最虔诚的信徒。他们在踏上狩猎之路时,总会在脸上用特制的颜料画上称为“战斗妆容”的独特面纹,据说,那是为了昭示自己甘愿手染鲜血的决心。
正如,此刻阿尔衣襟上那尚未被完全冲淡的血痕。
“普普,月之谣要怎么唱呢?”
即便是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她的语气里依旧漫着一层化不开的淡然,像冬日湖面未融的薄冰,透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阿尔缓缓站起身,褐色手套包裹的手指轻轻握住那柄漆黑的手杖,杖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像是与她的气息融为了一体。
而后她转过身落在黄猿周身那圈流动的金光上。
“赤犬那家伙,是不来了么?”
“是的,毕竟啊,”黄猿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眼底却藏着锐光,“熔岩与寒冰,对不死鸟而言,大约是没必要再劳烦出场了。”
“闪闪果实,”她的视线扫过黄猿身上跳跃的金光,像是在丈量光的轨迹,“速度系,有些棘手。”
黄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的金光忽然加快了流转的速度,如同被风吹动的火焰。
“棘手?这可真是不错的评价呢。”黄猿抬起手,指尖先是凝聚起一点微弱的金光,那光点如同萤火般在他指尖明灭,紧接着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光芒愈发耀眼,连周围的光线都仿佛被这一点金光吸附,“你的手杖,似乎也不只是用来走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