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对的。

火海里的“阿尔”，那双本该盛满痛苦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混乱，只有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静。

那天，森林在下雨。

冰凉的雨丝带着湿气，打湿了地面的落叶，空气中没有火焰的灼热，只有泥土与青草的腥气。

“你一直在提醒我的过错。”

乌云里那些扭曲的人影突然僵住了动作。伸到半空的枯瘦手臂停在原地，脸上凝固的痛苦表情像是被冻住的蜡像，连喉咙里溢出的哀嚎都戛然而止。

阿尔握着银剑的手微微一动，幻梦构建的世界，在一剑之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这招，你还想骗我多少次。”

莉莉丝的爪牙已经触到了阿尔的发梢，却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她猛地皱起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主宰世界的安逸让你忘记了吗。”

莉莉丝藏在云层后的身影猛地一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不对……你的恐惧呢？”

她能感觉到，自己操控幻梦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她失声问道，她试着催动梦术，再挖深一点阿尔的记忆，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是一片虚无。

“不可能……”莉莉丝失声低喃，她明明能感觉到阿尔刚才的痛苦是真实的，那些情绪波动绝不会作假，“你明明……”

“你明明感觉到了我的情绪。”阿尔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里是我的领域，你看到的，就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被乌云包裹的掠影，握着银剑的手腕骤然翻转，裹挟着炽烈温度的金色洪流，像沉寂千年的恒星突然苏醒，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掠影在光辉中寸寸消散。

光芒穿透莉莉丝凝聚的乌云时，由破碎记忆拼凑而成的人影一接触到光，便化作黑烟，转瞬间只余下几缕转瞬即逝的灰气。

“镜子？”

头顶的银月突然震颤起来。

边缘处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紧接着，缝隙骤然扩大，一道刺眼到让莉莉丝几乎睁不开眼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灼热温度的永昼之光，是太阳的光芒撕破了夜幕，刺骨的严寒瞬间消融。

昏暗世界在光芒中无所遁形，无尽的冰原剧烈摇晃，化作漫天晶莹的水珠。水珠还未落地，便被永昼之光蒸腾成淡金色的光雾，光雾缭绕着上升，汇聚成轻盈的光羽。

「我是格里达尼亚的角尊，是艾欧泽亚最好的幻术师。」

莉莉丝残缺的身躯不甘的颤抖着，她身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黑色雾气从缝隙中疯狂涌出，却再也无法凝聚成形。

她的力量，正在被这片光芒一点点瓦解。但，还没等她发出怒吼，天空中突然降下更耀眼的光芒——

金色的羽翼在光中舒展，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不死鸟的虚影高悬在半空。

「我是，跨越终末之人。」

这是陷阱，目的就是让莉莉丝以为自己得手，从而毫无顾忌地催动力量。

因为过度催动力量，她身体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心脏，黑色雾气正从裂缝里不断逸散，支撑她存在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

“你故意让我看到虚影……故意等我耗尽力量……”

莉莉丝的声音变得嘶哑，残存的理智在崩溃边缘死死拽住最后一根弦，愤怒、不甘、疯狂全都被碾碎，只剩下一个滚烫的念头：逃！

布满裂纹的躯体在黑雾中剧烈扭曲，失去支撑的躯体瞬间化作飞灰，而黑雾则像一条挣脱了枷锁的墨色长蛇，飞速窜动，朝着血月的裂缝涌去。

那是她来时撕开的空间裂隙，是此刻唯一能让她逃离的生路。

阿尔的指尖捏着剑尾轻轻转动。

随着她的动作，银剑的形态开始变化，冰冷的银刃变得纤细，剑身上的星光褪去银白，染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成为一支通体剔透的金色箭矢。

她的左手抬起，掌心对着虚空轻轻一握。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掌心凝结成一张光铸的长弓，弓臂修长而优雅，弓弦是由最纯粹的光丝拧成，弓身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

阿尔依旧闭着眼睛，她周身的气流似乎都随着长弓的成型变得平缓。

地面上尚未完全消融的碎冰都停止了融化，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某种指令。

金色箭矢搭在了弓弦上，箭镞微微调整角度，精准地对准了冲向裂缝的黑雾。

地面上尚未完全消融的碎冰，顺着光的轨迹缓缓升起，围绕着箭矢旋转起来，化作一缕缕淡蓝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飘来，轻轻缠绕在箭杆上，像是给这支光矢镀上了一层铠甲。

阿尔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动容，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眸子里映着托起她箭矢的寒风。

只有一片蔚蓝的宁静中，清晰地映着托起箭矢的寒风，映着远处莉莉丝踉跄的背影，也映着血月裂缝里翻涌的黑暗。

随着手臂的后移，弓弦被拉成一道的弧线，弓臂上的光纹因为光之以太的大量输入而变得愈发明亮。空气中的气流开始变得急促，缠绕在箭杆上的淡蓝色丝线也随之凝实，箭镞处的光点愈发锐利。

莉莉丝已经触及了裂缝边缘，她能感觉到裂缝中传来的熟悉的黑暗气息，能感觉到那股召唤她回归的力量。

也看见阿尔松开箭尾的动作。

轻盈却坚定，就像无数次在森林中狩猎时，她松开弓弦、让箭矢飞向猎物的瞬间，平静得让人胆寒。

“我现在的确还不能毁灭你，”阿尔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清晰地落在莉莉丝耳中，“这对现在的世界来说影响太大。”

箭尾从指尖滑落的刹那，光矢如同金色的闪电，带着淡蓝色的冰晶丝线，朝着莉莉丝的后背射去。

箭身在天际划过一道长长的光痕，那些缠绕着箭矢旋转的冰粒子瞬间与光雾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

“玩弄记忆的家伙，给我滚回阴影里。”

莉莉丝只觉得后背一热，金色箭矢穿透她虚无躯体的瞬间，没有留下任何孔洞，却像滚烫的烙铁般熨过她的残魂。

箭矢没有丝毫偏移，精准地贯穿了她背后悬浮的血月，缝隙猛地一颤，汹涌溢出的暗光骤然黯淡下去，顺着箭矢留下的轨迹急速回缩。

「卡洛菲兹——」

莉莉丝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很快就被光的嗡鸣淹没。她的残魂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挣扎着，最终还是被裂缝彻底拽了进去，只留下一声不甘的呜咽。

空中的灰色血月轰然破碎，化作无数冰晶碎片，在空中折射出无数道金光，将光辉无数倍地反射开来。

转瞬之间，由光与冰共同构成的箭雨自天空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片战场，像是天神降下的净化之雨。

那些尚未逃离的妖异，在箭雨落下的瞬间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回归于以太循环。

冰的领域彻底失去了控制，碎裂的冰块顺着地势滚落，砸入海中，冰层覆盖的海面也随之动荡起来。

澄澈的海水不再平静，海浪卷起白色的泡沫，带着咸湿的海风汹涌而入，将那些被箭雨清洗过的土地覆盖。

「光明神的反场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