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的目光落在亚利洛的鼻梁上，那里印着一道浅浅的疤痕。

如果……

如果当初那件事没有发生，这道疤痕会不会就不会存在？

但她很快摇了摇脑袋，甩掉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地上，亚伯已经缓过劲来，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在咒骂着什么，听得凯拉忍无可忍，抬起胳膊，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亚伯的肋骨。

“唔！”

他痛呼一声，捂住被撞的地方，佝偻着身子，脸上的怒意瞬间被疼痛取代。

而亚利洛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在确认艾芙琳无碍后，才抬起头，目光虚虚的看向亚伯。

“我到现在还是很讨厌他。”

莫古力·亚利洛拧着眉，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抚过耳廓，像是在按压心底翻涌的烦躁。

只是，她这个动作，落在罗宾眼里，更像是在确认，那处被亚伯诟病的“怪异犄角”。

小的时候，如果没有这犄角，她是不是就能像其他族人一样，安安稳稳的在森林里活下去，不用被亚伯一次次指着鼻子说“怪物”。

“但他的确问的没错。”

亚利洛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可这句话，是近乎无奈的耿耿于怀。

角尊，即使赐福，也是枷锁。

祖母从林间走出，她没有和族人们一起去狩猎，宽大的兽皮斗篷裹着她，苍白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憔悴。

——她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黑衣森林特有的一种孢子病毒，即使是白魔法师的治疗魔法，也只能暂时压制住病毒的扩散，缓解祖母身上的痛苦。

但是病人还是会一天天的虚弱下去。

对祖母来说，这样的结局或许并不算太糟。她已经六十多岁，在寿命普遍较短的月猫氏族中，这已是少有的高寿。

这一生，养育了七个孩子，从嗷嗷待哺到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猎手，如今，年长的孙辈，也能拉开弓，跟着狩猎队穿梭在密林之中，带回新鲜的肉食与珍贵的皮毛，算得上圆满无憾。

只是，就这样躺在冰冷的病榻上，被病痛一点点吞噬，最后在沉寂中死去，实在不符合月猫氏族的信仰。

“是我拜托阿亚，询问元灵有没有能够缓解的办法。”

祖母不在乎能不能彻底痊愈，她只希望能获得一丝力量，让她能拿起弓箭，加入狩猎队，英勇的死去。

元灵拒绝了她们的请求。

阿尔也拒绝了元灵的呼唤。

凯利斯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宁芙沉默的走到她身旁，搂住凯利斯的肩膀，安慰着悲痛的妻子。

但祖母如愿，在与袭击的盗猎者搏斗中重伤，她拒绝了去森都寻求医治，在一个温和的午后，陷入了一场漫长而安稳的睡眠，再也没有醒来。

亚利洛鼻梁上的刀口撕裂又愈合，反反复复，只是大人们忙于筹备葬礼，没有留意到她的疤痕。

玩耍的树下，雏鸟的翅膀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啾鸣，亚利洛愣了愣，拢起的手掌将她托起。

她再次张开手时，那只雏鸟精神的抖了抖翅膀，发出清脆的叽叽喳喳声，然后扑棱着孱弱的翅膀，飞向了枝头。

那里有两只成年鸟儿正焦急地鸣叫着，迎接它们的孩子。

角尊的力量来源于元灵。

元灵气恼于她的违背，却又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又给予了她恩赐。

——阿尔并不喜欢。

「我可以不是角尊」。

她坐在空置的居所前，单纯而执拗的想着。

彼时，莫古力·罗宾懒洋洋地趴在她的头顶，蓬松的绒毛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舒服得几乎要打起盹来，心里还暗暗嘀咕：难怪乔巴总爱趴在大家肩头。

冷不丁听见头顶传来的那句话，她愕然的抬起脑袋，望向屋顶上那个沐浴在金光中的身影。

“我的确向元灵请求过收回赐福。”听见阿尔的话，亚利洛抬手，轻轻摸了摸鼻梁上的疤痕，无奈的耸了耸肩，“但这一点，元灵居然也拒绝了。”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祂们向来以喜怒无常著称，对忤逆自己意志的行为，从来都不会给予好脸色。

她违背了元灵的恩赐，执意要放弃角尊的身份，这样的行为，理应引来祂们的不满，甚至惩戒，但祂们沉默的拒绝了她的请求。

小小的孩子，拿定了主意。

她要去找元灵，亲自问问祂们，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趁着大人们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居所，完全没有察觉，在她身后，也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她。

幼年的阿尔并不知道元灵真正寄居的长老树具体在什么地方。

但她知道，附近有一个地方，元灵格外看重，只要她去往那里，多半就能找到祂们。

蛇脱林深处的，无限城遗址。

亚利洛皱紧了眉头，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前方的艾芙琳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步伐虚浮而僵硬，一步步朝着那片残破不堪的废墟走去。

亚利洛的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困惑，她不记得，这个时候的自己，有踏足过无限城的深处。

破碎的瓦砾间，似乎有细碎的光点在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即使是低阶的妖异，对于年幼的她们来说也异常的危险。

元前所未有的焦灼，匆忙的告知了阿尔解决妖异的方法，她张开嘴，想要将咒语念出，可还是慢了一步。

「拯救她，还是拯救你的世界？」

呢喃萦绕耳畔。

然而，对于年幼的阿尔来说，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第二个答案。

艾芙琳。

用一个生命去弥补另一个生命。

那么谁还能，阻止无限城里大量妖异突破封印袭击森林，甚至格里达尼亚呢？

元灵伸出了触须，将一份力量给予了年幼的角尊，填补了她的生命。

倾听，感受，思考……

「海德林……」

「……这是，我的孩子……」

“我想您现在也需要一个帮手。”

海德林的使徒微微一笑，光的战士举起手中的牧杖，神圣的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笼罩住整个废墟。

“神圣！”

潜藏在黑暗中的妖异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圣洁的光芒中化为灰烬。

亚利洛抿着嘴，看着海德林抱起了年幼的双子，带着她们返回居所，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原本爬在亚利洛头顶的罗宾，扑腾着翅膀，诧异的捧起亚利洛的脸，左看右看，又飞到光的战士面前晃了晃手。

“等等，你妈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