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交头接耳,她又道:“平乐坊那一带这几天议论得极凶,说那江冲八九岁贪玩爬树,被尖树杈子划伤了大腿,两三尺长的一条大疤痕就别在右边屁股下面,还说他小时候脑袋磕石头上,脑袋后面有一块拇指大的斑秃……唉,瞧我这是做什么,闲言碎语里拼凑出来的名字也随口说了出来,还没审出什么结果呢,诸位好哥哥,可莫要对外提起这江冲二字啊,江大人如此待我,若因我一时嘴快牵连了他,真是我的罪过了。”
诸人看她俯首作揖,都大笑着应下了,个个眼珠子却都转得跟陀螺一样。
也是这一上午,钟令光看他们这个说去方便,那个说去烧茶,往往耽搁大半晌才回来,她暗叹一声,可不能怪她,是他们没能抵抗住的。
少卿陈从谙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竟真从那毁容之徒的尸体上发现了其左股下有一条陈疤,脑后一块斑秃,尸体上还有些其他痕迹,都能作为辨认身份的证据,于是马上安排了人手查那叫江冲的人。
流言虽是从平乐坊一带发展起来的,但那些字句只辗转完几个茶肆酒馆,便已漫布京城了,至午后,江冲这个名字已经成了街谈巷议中最为热议的内容。
江夫人近来过得不甚愉快,自丈夫逼婚钟令一事被京中所诟病之后,她在京中的贵妇之中也没剩多少面子了,她又是个出身官宦世家、有着自尊的人,一想到出门应酬会遇到多少奚落探听的眼神便心中愁闷,已许久不曾出门了,连逛街赏玩也没有心情。
近些时日女儿江玉徵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她便嘱咐下人出门采买些轻薄料子回来,给女儿做几身衣裳博她开怀。
今日料子还没等来,手底下的王妈妈慌慌张张地跑进水榭中来,口中疾呼几声“大事不好。”
她蹙着眉,“还能有什么不好的事?”
王妈妈喘着气,往柱子上一靠,“外头都传,咱们大人指使了江冲,去刺杀新科状元钟大人。”
江夫人双手一颤,手里的茶盏都拿不稳了,过了片刻才定住了心神,把茶递给了王妈妈,“你细细说来。”
王妈妈一口温茶下肚,缓和了不少,吐了两口粗气才道:“坊间都在说,说大人是因为之前逼婚不成,钟大人又让他丢了面子,便起了杀心,也不知他们从哪儿听说的,说咱们府上那江冲被人逮住了,为了不被人认出来,当场就自己毁容了,那些烂心烂肝的,非要往咱们府上扯……”
王妈妈发着性子骂起来,江夫人眉头更紧了,“府上确有这江冲?”
“前两个月刚来的,是大人的同乡,沾点族亲。”
江夫人焦愁道:“我早说了他那乡里的亲戚少来往就是了,什么人都往府里领来,如今这岔子,这要如何才收拾得了,若真是……”
她说着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丈夫历来是个温和体贴的人,如何做得出暗杀他人的事情,何况那还是朝廷命官。
“那些闲言碎语莫要理会,去将江冲叫来,没做过的事情怕他们做什么。”
王妈妈也常在内宅之中,自不知外头护院们的行踪,马上去找了管事,叫他领人来见。
江管事却是个实实在在为江伯瞻做脏活的人,王妈妈一说夫人要传江冲去,他便预感大事不妙,等王妈妈说了那些流言他才觉天都塌了,外面的人怎么会知道!
等他带着一脸难色出现在江夫人面前,江夫人便明白了那江冲或是真被抓了!
“怎么回事?难道还真是老爷安排他……”
“夫人莫急,那江冲曾为府上护院不假,但是他早就被驱逐出府了,再说了,就算没有出府,护院是雇工,他们的作为也与主人家无关啊,这些流言,倒像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的一般。”
王妈妈想起来什么,道:“我记得那江冲进府来,还带了妻儿的,当初是我安置的住处,怎的他一家子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声,显见得,可真是穷乡僻壤来的,没个教养。”
江管事一抹脸,“姐姐这话说得是,那江冲,唉,本念着他是同乡,又是亲戚,大人也不让我声张,如今可真是没法了,大人还亲自给江冲在乡里的老父亲写了信说明逐他出府的缘由。”
江夫人问:“什么原因?”
“那江冲仗着有些武艺,又是大人的族亲,在府里欺男霸女,将外院的小丫头青柳给玷污了,青柳失了清白,一气之下投进偏院那枯井里,好几日了才被人发现了尸体,大人不想多生事端,此事便不曾张扬开来。”
江夫人果真愤慨起来,“好个贼霸王,竟在我府中行此恶事,那青柳的家人,可曾抚恤了?”
“夫人放心,咱们大人心善,给了一百两银子安置,可怜他家就一个女儿,才来咱们府里半年不到就折了青春,谁不心痛呢。”
江夫人也湿了手帕,心中更恼丈夫对待族亲如此纵容的态度,若依她,早该当日就报了官将那江冲捉去了,也不会闹出今日这些事端来。
唉。
她又长叹一声,虽还忧心着,却想到毕竟丈夫没有做下此事,总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