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眯着眼,“其中还有隐情?”他以为只是李琯一时心慈手软而已。
“父亲您想一想,李琯何许人也,跟了他那么多年的兄弟他说杀就杀,怎么会放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小孩子。”
太子的眼神认真了几分,“难道还有人指使?”
他点点头,眼中犹带着泪光,“当年从信阳回京的路上,窦夫人看护我之时,我曾几次见到李琯与窦夫人密谈,那时我虽未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我怀疑,小令背后的人,或许就是窦夫人,窦夫人过世后,也许,父亲,我只是猜测,窦家的人会不会已经知道真相了?不然当初在信阳的道观中,那些潜伏在我身边的人怎么会在窦夫人死后,在无人施令的情况下对我动手?而小令还那么恰巧地救下了我,也许他们的目的就不是杀我,而是让小令出手,让我感激她,让她潜伏到我身边来……”
太子越听越心惊,又听到他扔下一句话来,令他震骇不已。
“尤其是,去岁冬日,她抵达上郡后,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去了宝应寺,之后,她与殷四郎结交,往来甚密。”
“不可能。”太子下意识反驳,“他眼盲多年,又记忆全无,怎么……怎么……”
周载听他语气刻意回避,低垂着的眼中闪过几许恨意,打断道:“父亲,他当真失忆了吗?”
“自然,若他记得前事,怎会老实待在庙里,早该……早该有所动作了。”
周载跪着逼近一步,抬头质疑道:“可当初他若不失忆,父亲还会留下他的性命吗?”
一句话便令太子哑口无言,他沉重地呼吸了几瞬,无法否认,当初调换两人后,他便没有想过另一人还能活着。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那毕竟是他的儿子,犹豫挣扎间,窦氏说他们的儿子失忆了。
窦氏甚至都没有哀求,像认命一般,说趁他失忆杀了他罢了,免得他恢复记忆后发现是爹爹娘亲要杀他而伤心。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识大体,善智谋,他在任上时没少要这位贤内助帮他出主意。
窦氏,由始至终,都是窦氏在说,说他瞎了,说他失忆了,说他又哭得晕厥了……她说得他都不忍心了。
周载看他神情变幻,又添了一把火,“父亲,知悉当年旧事的,如今已不剩几个了,江大人与李大人在知晓小令的身份后不曾告诉你,是因为他们怀疑,徐风沉、王燊二人的死是您下的手,是您在清除当年的后患,可儿子知道,那绝不是您做的。他们死时一人在林州,一人在蜀州,钟令在赴京赶考前从未离开过沧州,也绝不可能是她杀的人,父亲,他真的失忆了吗?”
太子凝神思索,一时无言。
他便又问道:“天下之大,儿子尚未听说有几个失忆的,怎么那么巧,在那么紧要的关头,窦夫人便说他失忆了?”
“此事我自有裁断。”太子冷峻地站起身,“倘若你能说动那钟令前来投诚,为父倒也可以留她一命,宝应寺的事,你不必多想,我会安排人手彻查。”
骤然失了依托,周载一个没立住,跪着向前倾去,幸而眼眼块,一掌撑在了石凳上。
看着太子全然不曾注意到自己,他眸中阴翳闪过。“是,儿子明白。”
太子还想着当年旧事,调换身份后,他也不舍杀掉自己的骨肉,也曾让李琯等人多番去试探,确认失忆无疑了,可若真如今日所闻这般,是李琯得了窦氏的好处放过了她,又由窦氏安排,将那个小女孩刻意培养成了今日的钟令,事情也算好解释,否则钟令一介女儿,哪里来的胆子敢假冒男儿身,还能这么顺利的通过科举。
至于宝应寺与窦家,这么多年来,窦家都安分守己,对周载也极为亲近,丝毫不像是知道真相的样子,倒是宝应寺里,自己已经好些年没去瞧过了,万一他是假失忆,或早已恢复了记忆,便也不能再留了……
周载掌心被石凳的棱划出一道红痕,在太子来扶时他扬起个恭顺的笑,掌心那道红痕带来的痒意却似深入了脉络里,顺着血液蔓延到了全身,令他激动不已。
他不知道殷四郎是否失忆,又是否恢复了记忆,但是他想他死。
李琯死了,江伯瞻也死了,事情都在顺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从孙渠被杀、钟令别院擒虎时,他就发现钟令的存在实在太妙了,她可以帮他杀死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他至今还没有查出来她背后的人,但这两年来,他多少有些被戏耍的感觉,更大的可能是她身后根本就没有人,一切都是她在糊弄自己。
那样便更要留下她了,这一把好刀,可以为他扫除太多障碍了,孙渠、李琯、江伯瞻、殷四郎……甚至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