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便起了身,冒着雨上值去了。
今日属她来得早,孟寺丞见到她时还面露诧异。
她确也怀有心事,将王玢背后是殷氏的事情说了来,这也在孟寺丞的意料之中,“东宫,殷氏,江大人,都是一系的,如今就看少卿能从宜城查到些什么了,在少卿回来之前,你也勿要再有什么大动作了,切忌惹祸上身。”
钟令道:“我想审审那胥长。”她这么说并不是怀疑陈从谙与孟寺丞审问的本事,而是这两人路子正,未必能从那胥吏口中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大理寺狱处于地下,要去牢房需先穿过一道幽深的甬道,越往里,霉湿腐臭的味道便越重。
新提拔的胥长是头回与钟令打交道,看她目不斜视,只是在进来之初微微蹙鼻,倒是对她另眼相看了几分。
来到审讯室前,见她并不入内,忙出言道:“大人,审讯室到了。”
“用不上审讯室,不必大费周折,只是问几句话。”
囚室内的恶臭更不必提了,原来那位胥长,叫丁盛的,正坐在墙角,仰头对着头顶那小窗里投进来的一缕微光,抑或是妄图从那儿呼吸到几缕新鲜的空气。
即便过道中传来动静,也未见他视线转动。
一个知道自己命运已定,但是还期盼活着的人。钟令一眼便断定了。
因知道新任胥长是陈从谙的心腹,她低声问他从宜城县衙抓来的那狱卒关押在哪里。
胥长回道:“那钱笃儿是少卿大人命人秘密抓来的,连宜城县衙都瞒着,只当他是告假了,自然不能关在外头这些囚室中,还在里面,重犯关押的地方。”
她虽对钱笃儿并不在意,却也很敬佩陈从谙的谨慎,便也环顾了周围一圈才叫胥长打开囚室的门。
胥长犹豫,“恐怕这犯人暴起伤人。”
“无妨,我有话问他。”
直到囚室门上的锁链传来响动,丁盛才投来了视线。
胥长举着火把打算随同进去,钟令拿过火把,“我一人进去就成了,你替我提防着外边。”
丁盛在黑暗中待久了,借着光,很快便看清了来人是谁。
钟令却还多认了一会儿,见到他身上的囚衣倒完整,虽有刑讯的痕迹,但是并不重,看得出来他交代得极快。
“丁盛。”
“大人。”丁盛扶着墙站了起来,神色中带着战栗。
“你认得我?”
丁盛点头,“大人风采,京城上下无不识。”
“不对,京城许多人不认得我,甚至就在这大理寺,也未必所有人都认得我,我与你从无交集,我高中游街之日你应当也在当值,你从哪处认得我的?”
“大人不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是寻常,每日在衙门进出,总有碰面的时候……”
她问话的声音不小,牢房外的胥长都听得糊涂了,这位大人不惜下地牢来,难道是为了与丁盛拉家常不成?
丁盛一面回答着,心里也犯嘀咕,没留意到钟令眼中的疑惑。
一个人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大半个月了,对答起一些小事来还能情绪稳定、条理清晰,甚至不见几分崩溃之色,这状态不太对。
于是等丁盛回答完,她又耍起了官架子,冷嘲热讽道:“没想到你对本官倒如此上心。”
丁盛只是微微低头,“是草民冒犯了。”
还是这样冷静,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念头一过,她当即便将火把往墙上一砸,火光扑灭的同时一把将丁盛按在了墙上,咬牙在他耳边威胁道:“你要是不想你的妻儿落得与江冲的家眷一样的下场,就赶紧给我交代,太子许了你什么好处?”
丁盛惊骇地看着她,“大人,你……我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大人……”
“别跟我废话,你从前替江伯瞻办事,应该听过我吧,倘若我折在这案子里了,我死之前,先拉你全家陪葬。”
“大人?”胥长在外见到,讶异于这位评事大人的行事作风,竟是毫无征兆地动手了,想她没有刑具在手未必能问出什么,又道:“可要刑具?”
钟令却已经松开手,低声道:“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阴谋,这案子马上就要叫停了,案子一停,我与陈大人孟大人便也抽身了,但是江大人跟李大人的死照样安你头上,少说判你个即刻死刑,别说太子许你那些东西你未必能到手,等你死了,我还要送你一家老小下去跟你团聚。”
丁盛早已不再淡定,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冷笑一声,“想好了便来找我,我或许还能让你活着享几年富贵。”
未料她才转身,丁盛竟想对她动手,猛地扑在了她的背上,手紧紧缠着她的脖子。
钟令抬肘一击,反身便将他推倒在地。
丁盛恶狠狠地看着她,忽然重重一咬牙,将嘴里那块软肉向外一吐,要咬舌自尽。
她却摇头笑了,转头就走,“江冲不也是自尽的?你看他的妻儿,如此在哪儿?”
此话一出,丁盛那股子自我了断的狠劲儿霎时间便没了,因没来得及收回舌头 ,不可避免还是感受到一阵剧痛,发出一阵狂叫来。
胥长没看清里面做了些什么,又见到钟令已经出来,还当她使了什么折磨人的手段,虚心请教了一句,只听她淡淡道:“他想咬舌自尽。”
啊?他瞪大眼睛,转瞬又骂开了,“咬舌?疼不死你个龟孙,阎王爷还没叫你死,纯粹给自个儿找罪受呢!”
嘴上骂着,脑子里还是琢磨着将他吊起来,免得他真死在狱中自己没法交代。
“现在不会咬了,但还要劳烦你看紧些,别让他真把自己弄死了,也别让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