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令骑在马上,马儿悠悠,夜来凉风,将她的头脑吹得又清醒了几分。
对于天子来说,无论太子是否真是杀害江、李等人的凶手,自己这个敢如此设局的小小评事简直就是罪大恶极,太子被逼急了,必然也会指证自己的女儿之身,那就必死无疑了。
她自然不想死,甚至还想继续做官,这念头实在有些贪心了。
“大人。”山英唤她回神,“有人,唤你。”
她顺着山英的方向看去,不禁微笑。
幸好,太子有个比她更贪心的儿子。
“贺大人,久违了。”
贺钐站在河堤旁,遥遥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钟大人。”
钟令看向他身后,一叶小舟悬在河面上,船舱中透出一豆烛光,内中人并不能瞧分明。
她便下马低声嘱咐了山英两句,由贺钐请上了船。
“闻说东宫戒严,郡王府虽在外,竟不受影响么?”她站在舱口,俯身对着里面的人道。
周载笑道:“眼见你我的目的就要达成了,我若不来,恐怕你殿前奏对,就要将我这兄长给出卖了啊。”
“郡王此话说得,怎像是你我合谋设计了太子一番?如此悖逆言行,郡王万勿再提了。”
“小令,我来此,可不是与你做戏的。”他等钟令坐下后,收敛了几分笑意,“如今东宫已被宋悬牢牢看守住,太子虽求见陛下遭拒,但齐王自傍晚出宫后便神色燥郁,康乐长公主也闭门谢客,连同家眷都不许出门,你说,陛下这举动,是想保太子,还是想审他?”
钟令蹙眉看向他,“一个暗杀臣子的储君,就算是陛下想保,满朝文武也不同意吧。”
话虽如此,她心头却大为疑惑,这与她最初的设想大有出入,她以为天子至少会亲自询问太子,太子舍不下储君之位,定不愿与自己玉石俱焚,必然会让周载来寻自己,所以她笃定周载会来,却没想到……她看向周载,他的语气,不像是来为太子做说客的。
周载将她的神情看得分明,道:“陛下无嫡出,太子又是长子,素有贤名在外,你这一举虽将他逼入了绝境,但你自己也是必死无疑了。”
不必多问,他知道她的打算是什么,诬陷太子就是杀死江伯瞻等人的凶手,没有人证物证,只有一个间接证据——太子派人追杀她。
太子若想要摆脱诬陷,唯一的办法就是指认钟令才是真凶,指认出她的身份乃是妓人之女,钟令也必然咬出他调换真假周载、杀人灭口的旧事。
于太子来说,是两难。
不管哪种选择,都无异于绝路。
对钟令而言,亦是玉石俱焚。
但他知道钟令的脾性,走一步看百步,必然有什么底气在支撑她。
他也猜到了钟令最大的底气是什么。
殷四郎,她知道殷四郎是谁,她这样聪慧,不可能猜不出来,那才是太子当初杀人灭口最直接的证据。
所以他今夜必须来,他决不能让钟令为殷四郎所用。
他说道:“太子若辩无可辩,必然指控于你,如今这局面于你有利,你大可不必用性命相抵,试想一下,若陛下知晓你就是杀害诸多朝廷大员的真凶,还假冒男儿身参加科举,不说你的性命,你诸多亲眷又将如何?”
钟令道:“皇室家丑,若大动干戈地处置起来,岂不叫天下人笑话。我纵是犯了欺君之罪,可我的祖母、族人,也皆为我蒙骗,若追究他们这些无辜之人,那么自我考入学宫、再经科举,这一路上所有的相关官员,查我文据的,阅我考卷的,尤其是最后那点我为状元的,哪一个不该承担责任?况且,这样声势浩大的追责,还怎么掩盖太子昔日丑行?你这假冒正统的外室子,还怎么有颜面继续做郡王爷?”
周载凝视她片刻,忽也笑了,“有理,是有道理,怪不得我一直舍不得让你死呢。”
说罢,只见他朗声唤向舱外,“贺钐,将我送给钟大人的礼物呈上来。”
钟令凝神,随着贺钐掀开甲板,她立刻便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贺钐很快便提着个竹篓走了进来,她侧身看去,赫然见着一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
只是那眼珠子灰白一团,还能从中看到几分怔愣惊恐,显见死得可怜仓促。
饶是杀过数人,她也从未砍下过别人的头颅,不免一惊,随即转过了头。
“如何,对这礼物可还满意?”
钟令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一个江涞,死或不死,对眼前的局面又有什么影响?”
“莫急,还有。”周载说完一挥手,贺钐又将那篓子带了出去,依旧去了岸边守着。
便见周载笑道:“你祖母从独子枉死之处寻得一片残羽,因此而执念半生,可怜她老人家不认得那残羽的出处,只是自己想着她那独子枉死那年阳山上都去了什么王公贵族,但那阳山却太特殊了,有山林之饶,乃丰猎之山,又是皇室祖陵所在,信阳还有一处学宫,来往不知多少大人物,到了秋日,那阳山上更不知有多少人踏足,她老人家自是想不到是谁。可你却晓得了那残羽是孔雀翎,在皇家别院,你求了一支断箭,为的,便是那孔雀翎罢。”
钟令面色微凝,“是又如何?”
“你写信回乡,请同窗查访,看看元耀十四年都有哪些皇室子弟去过阳山,却并未查到一人,甚至连县志上,都不曾记载。”
她神情波动,“你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