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令立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迟迟不曾走动,直到更鼓响起,宫人轻唤,“钟大人,再晚些便要宫禁了。”
她立时清醒过来,对着宫人一笑,“走吧。”
她想那并非卑劣的根骨,如若让殷四郎来选,他也会这样做的,她笃定周载即使派人去了也除不掉他。
显然周载也知道他自己短时间内除不掉周载,不然也不会留下那一句。
他应当会留下自己的,不是顾念旧情,他若想要杀掉殷四郎,她是一把好刀。
所以他才会竭力让她与殷四郎反目。
从内宫向外,一路步行,再至宫门时已是夜幕低垂,钟令看着不远就是宫门,长吁了一口气,祈祷周载的计划能够成功。
她已经尽了全力,尚且,还不愿死。
内侍已经备上了灯笼,一边从怀里掏出令牌,还不忘说几句好听话,“夜里黑,钟大人将宫灯捎上,是为圣上恩宠。”
不等她接了灯,忽然不知从何处响起来一阵钟声,她还来不及思索这钟声的意思,就听见从宫门口的阙亭中也响起钟声,比远处的更为雄浑,下一瞬便见原本执戟肃立的禁军纷纷行动了起来,推着沉重的宫门,“砰”地一声合拢起来。
带路的内侍一脸的困惑,赶紧小跑过去问话,钟令也紧随其后过去。
“还不到宫禁时分,怎么响起钟声了,我是奉圣上口谕送钟大人出宫,望大人通融一二。”
回话的是一名指挥使,看这内侍年轻,知他大抵是不懂,严肃道:“此为禁军阙亭警钟,宫内遇紧急事,非寻常能比。”
钟令头皮一紧,扯了个微笑出来,“下官大理评事钟令,今日陛下诏令入宫,如今奉令出宫。”
似乎是听过她的名头,对面的指挥使脸色和煦了几分,“闻名不如一见,然军令如此,钟大人见谅啊。”
那内侍却有几分急了,显然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钟令忙安抚他道:“无妨,内官回去复命吧,我便在宫门处守候,待明日再出宫便是了。”
内侍见她这般体贴,感激地谢过她一声,便也去了。
那指挥使道:“往昔也不是没有遇上宫禁之后再出宫的,然阙亭示警,事关重大,既然钟大人如此利落,若不嫌弃,不妨于本将的铺屋内歇息一番。”
她拱拱手,“有劳。”
她是该找个地方歇一歇,静一静了。
一路上指挥使叙说了几句,说阙亭警钟响起不是常事,上一次,还是先皇驾崩。
看来太子真的自尽了。她想道。
她不能笃定周载会不会保下自己,如果指认了自己是女儿身,倒也省得她伪装了,只是恐怕会牵连到许多人,若那般,自己便也咬死周载好了,管皇帝信不信,只管指认他与自己合谋逼太子自尽,他应该不会冒着风险趁机除掉自己的。
纵然忧心忡忡,但太子死了,实在是好事。
指挥使值守时暂住的铺屋虽不宽敞,但比大通铺好上了许多,桌上甚至连茶水点心都齐备着。
她坐在桌前,并不打算歇息。
一弦月牙挂在了宫墙外面,悠悠荡荡到了中天之上,更鼓骤然急促,指挥使丧着脸推门进来,“钟大人,可歇不得了,东宫,自缢了。”
她的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十四年前,她看着天上的时候,月亮也是这样的浅,竟然也是秋天,虫蝇也跟着马车跑,夫人还嫌车上的帐子捂得慌,那样热的天,母亲竟然还要搂着自己。
起身时她踉跄了几步,指挥使伸手扶她,忽然见她眼中流出两行泪水,一颗颗落在了案桌上。
他不知内中情由,当她为太子啼哭,叹息了几声,“昨日傍晚东宫忽然戒严,也不知是何事由,今晚就出了这样的事,真是万般皆是命啊……陛下还未下令发丧,吾等也不得擅动,更不好放你出宫了,更不好安寝,恐叫人告去御前,治你个不敬之罪,且先守着吧……”
在他慨叹之际,又有人来唤,是一名内侍得了陈从谙的请托,来请钟令。
钟令目中红意未消,又随着内侍而去。
幸而来请人的正是先前送她的那年轻内侍,对她颇有好感,还解释了几句,“圣上才安寝不久,就听见了这骇人的消息,悲恸得险些晕厥了过去,才好些,便说……”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圣怒非常,说‘将陈从谙与钟令押来,看看这局面是不是他们想要的。’幸好贵妃在场,安抚了一番,圣上倒也不再提了,陈大人先时被陛下留宿在宫中,却也将这话听着了,本来还着急不知如何向大人报信,得知大人尚未出宫才大为庆幸,让小的来请大人,一并前往东宫请罪。”
“有劳内官。”
“大人多礼了。”
各处宫殿都已点了灯,两人在灯影里沉默地走了许久,内侍心生好奇,这位钟大人竟然一句都不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