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秋冬之际的夜晚不常有灯。
最深时只有一轮月。
“上弦,下弦,满月。”人们靠月来辨别时间辨别方向。但月走人走,月从高高低低的屋檐上淌过,最终凝成一层霜。而人走过的地方,只有更浓的阴影,藏在大地之上。
这样的夜晚,或许只有和家人在一起才会感觉到温暖。
茶馆的二楼,余水财坐在书房里,面前和往日一样摆满了账簿。他没有点灯,只有部分光点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柔软,令人身心向往。
“娘。爹什么时候忙完。”他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小女儿在妻子面前撒娇的声音。从那些缝隙里透过来。就连月光都变得柔和。
“嘘,这段时间你爹可辛苦了。让他休息休息。”
辛苦。
他借着月光,看着面前的这些账簿苦笑。
上面写着有关茶馆这段时间所有的账目出入,每天在他手上过过的银两不少。客流也和往日并无太多的变化,就像是欣欣向荣里那些最普通的日子一样。
他熟悉这个地方,熟悉这个茶楼的每一个地方。
“就连你也变了很多。”他的视线看向这些木质的所有结构,都沉淀着岁月的痕迹。看过它全新的时候的人已经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和影子一样在日出时快速消散。
目光停留在那扇雕花大门上,曾几何时。他无数次推门进来,看到里面摆放的一把椅子,一张案几,还有一柜子的书。那张椅子上经常会坐着一个人,一个有着八字小胡须,见人就扬起笑容的中年男人。
“林余。”男人会招呼他。“你过来。”
真是久远的记忆了。
余水财除了那撮八字小胡子之外甚至都快记不清男人的脸。只记得当时手上的茶盘,还有放在盅里的汤汤水水。他慌忙过去,因为太急躁,盘子里的东西撒出来了一些。但那个男人并未有责怪的意思,而是摸摸他的头。
“真能干。”
那时候的余水财只有十五岁。
是一个被父母卖了的小孩。也是这样的一个深秋,他穿着衣不遮体的衣服,随着这个男人的步伐来到这栋茶楼。
男人对他说,“这是春树楼。这以后就是你生活的地方。”
“……”他拿起一杯茶,放到嘴边。想离开这些令人生厌的回忆,但是茶不知道放了多久。喝到嘴里已经是冰冰凉凉。
他借着月光,看到茶杯的边缘已经覆上了一层霜。
“原来你已经来了。”余水财放下茶杯。“来了为什么不出声。”
“我看你在思考。”一道声音从月色里掉出来,落在房间里。敢保证除了余水财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到。
那道声音道,“是在回忆往昔,还是思考怎么样来找新一轮的借口。”
“我有什么好找借口的。”余水财苦笑。“无论我找多少借口,总归是没有用的。”
那道声音说,“那你就是在回忆往昔。我很好奇,如果是像你这样的人到底会回忆哪段时光。是春树楼最风光的时候,还是你跟在宋夫人身边的时候。又或者说,我看你盯着这里发呆,你不会是在想当初在这里当跑堂的日子吧。”
“……”没想到这样就被戳中了心事。余水财选择沉默。
“你很回忆那段时光?还是说,你很想念当跑堂的感觉。我能理解,那可比当掌柜的轻松多了。”
京城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就连现在他的妻子都不知道。他余水财,这位大名鼎鼎的春树楼的新任掌柜,最开始的工作竟然只是在同样的这个地方,当一个跑堂的伙计。
“还是说,你在想那个把你买下来又给了你自由的男人。毕竟他给了你吃,给了你穿,不让你饿肚子,还让你有个地方睡觉。你确实应该想念他。”
也没有人知道,追溯到这个之前。他甚至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被父母卖了的奴隶。
余水财的家里从小很穷,在一个很破落的村子里。那个地方物资匮乏,土地也很糟糕。几乎种不出什么能吃的作物。唯一能种的是青稞,人们靠吃着青稞来度日,又或者是卖个同样穷苦的人赚得一些钱来度日。
余水财是家中的次子。有一个兄长。
父母很爱他的兄长,最开始所有的东西都是紧吧着兄长来使用的。他只能穿兄长穿过的衣服,穿兄长穿过的鞋子。就连学习,也只能是兄长用过的东西。
但是他却要比兄长聪明,兄长学几个时辰的东西,或者他只需要十几分钟。
余水财永远想不通的道理是,为什么先出生的人占尽优势。就算他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他的父母也只会把心放在兄长身上。余水财能理解,他父母想让他的兄长多学习,考取功名。至于他余水财,他的父母却让他去在荒芜的土地上开垦,种下一寸寸粮食。
余水财并没有不满,他甚至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看到兄长学习的书已经很满足了。
按照原本的发展轨迹,他的兄长考取功名,而他和所有的弟弟一样。安心享受着兄长的荣光。
只是在他的印象里,兄长赶考了许多年,却永远都只会抱着书箱回来。
用在功名上的花费也越来越多。他永远记得那些不能再点的灯,那些他得不到的生活。但有一天,家里就连这些都没有了。
大旱,那年家里什么也没有了。
所有的东西都被拿去典当,换的不再是草纸,还是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