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坚实木面竟被砸得猛然一跳，上面一套青瓷茶盏应声震落，噼里啪啦摔得粉碎，瓷片与茶水四溅开来，在灯光下映出狼藉的寒光。

“高仲闲！” 他低吼出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太阳穴旁青筋突突跳动，连日奔波的疲惫被滔天怒火烧得灰飞烟灭，那股在府城历练中沉淀下的沉稳顷刻间荡然无存，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为家族荣誉敢拼敢杀的少年郎，更像是一头领地与亲人被触犯、暴怒到极点的雄狮，“毁我莫家女子清白名声，逼我莫家拿出配方，他高家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动这等龌龊心思！真当没有王法了吗？！”

他喘着粗气，炽烈如熔岩的目光扫过家人，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阿春做得对！做得极好！对付这等狼心狗肺、恬不知耻之徒，讲什么温良恭俭让？就该当场撕烂他们的假面！什么虚名，什么顾忌？都是狗屁！家人的安危，莫家的脊梁，才是顶天立地、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若为虚名忍气吞声，任由亲人受辱，那才是真正的辱没门楣，丢尽了莫家先祖的脸面！”

莫少谦强迫自己缓缓坐下，胸腔仍在剧烈起伏，紧握的拳头搁在膝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失血的苍白。他转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莫惊春。

少女清瘦的身影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清澈明亮，正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阿春，” 莫少谦开口，语气稍缓，却依旧冷硬如铁，“你将那日的细节，关于‘逃奴’的疑点，还有对高家背后之人的看法，再仔细说与我听一遍。”

莫惊春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清晰，将沈六爷带来的消息内容，自己揭穿高仲闲后对方那一瞬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眼底深处的忌惮，条分缕析，再度陈述。

她特别提到，高家此番发难，时机突兀，手段狠辣且不留余地，以及说出最终目的乃泥料配方时的胸有成竹，明显就是背后有所依仗。

莫少谦凝神听着，眼中的风暴渐渐沉淀，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待莫惊春说完，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重得压人。

“你的怀疑，恐怕没错。”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关于那侍女是‘逃奴’身份，以及身契被买走的事，我也告诉了赵大......表哥......”说到这，莫少谦轻咳两声，看了眼莫惊春。

赵无眠的身份，除了莫惊春兄妹和莫失让，其他人还被瞒着。

“表哥觉得，高家，充其量不过是台前张牙舞爪的提线木偶。幕后定然有人操弄。能让高仲闲这般有恃无恐、甘为前锋，甚至不惜彻底与我莫家撕破脸皮......此人能量......非同小可。”

他顿住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眉宇间笼罩的阴霾浓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爹娘莫失让和刘氏、二叔二婶莫失俭和赵氏，以及妹妹莫惊春三人和老姑莫问月，那眼神里包含了沉重，终于说出了那个一路催逼他星夜兼程、沉重如山的消息：

“我在大昌才得了确信.....老宅那边，流放岭南的判决，已是铁板钉钉。刑部的文书......恐怕就在这几日，便要下达了。”

“轰隆”一声，虽无声响，却似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莫问月身体猛地一晃，软倒在椅中，死死捂住嘴，呜咽声却从指缝里压抑不住地漏出，凄楚欲绝。

莫失让如遭重击，身形佝偻下去，瞬间苍老了十岁，惨白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莫失俭猛地别过脸去，通红的眼眶里泪水夺眶而出。

刘氏、赵氏、莫恋雪和莫忘夏也露出不忍的神色。

莫惊春摇摇头。

就算之前是生死大仇，但人性本善，不说莫失让和莫失俭作为亲子，就是刘氏和赵氏等人，也于心不忍。

至于她自己，一直认为莫失良、文氏一家子人是咎由自取，而莫老爷子和莫老太太秦氏，也不无辜。

而护着莫问月，是清楚这姑娘是真的被宠的又傻又白，坏倒是不至于，毕竟秦氏也不想让自己闺女知道太多，遭报应。

莫少谦自然也是和莫惊春一样的想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爹娘，二叔二婶，老姑。若要见上最后一面，送上一程，我们现在就必须立刻动身，赶往皇都。”

莫失让抹了抹眼泪，看向众人：“那我们现在就收拾，连夜洞深。也算是全了为人子孙，最后的骨血之情。”

众人无不点头。

一家人分散收拾，本就是急行，带的东西不必多，莫恋雪去帮刘氏收拾，莫惊春去厨房给莫少谦下了一碗面。

吃面之际，兄妹俩也背着人开始说话。

“哥，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见了赵大人，赵大人怀疑高家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恐怕不止是想要泥料配方而已，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险恶。”

莫少谦的视线落在院子里正进进出出忙碌的家人身上。不过很快，他又微微仰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投向了遥远而诡谲莫测的皇都方向。

须臾之后，莫少谦收回视线看向莫惊春，声音也压得更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阿春，赵大人让我告诉你，我们，”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不能再被动承受，坐以待毙了。”

“正合我意。”

莫惊春给莫少谦夹了一筷子尖椒腊肉。

“哥，咱们得主动出击才是。高家背后那股势力隐藏得深，我们就从明面上能查的地方着手。”

莫少谦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面汤，缓缓说道：“阿春，看来你是有计划了。”

莫惊春点点头。

“高岭土虽好，可如果我们能够配出更好的泥巴呢？！”

“狗急跳墙！阿春，主意是好，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我们得暗中行事，不能打草惊蛇。高家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针对我们，背后依仗定然势力不小，我们得小心应对。”

“哥，放心。”

莫惊春狡黠的笑笑，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