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被她问得一噎,脸上涨红,正要发作,一旁揣手看戏的莫失良却适时地“啧”了一声,摇着头,语气半是责备半是煽风:“老三,你看看你这好闺女,真是越发能耐了,都敢这般质疑、顶撞嫡亲的祖母了?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
莫惊春眼风扫过去,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大伯,”她声音依旧平稳,“您还是少说两句吧。祖父为何没能一同回来,这其中的缘由,您是想要侄女在这里,当着诸位街坊邻里的面,仔仔细细说个清楚明白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那些竖着耳朵、伸着脖子的身影,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漠然。
“反正,我们莫家三房本就是商户人家,也不怕什么丢人不丢人。况且,经过这许多事,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可丢呢?”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莫失良头上。
他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躲闪了一下,抿紧了嘴唇,到底没敢再吭声。
老爷子为什么被重判流放,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若非他在府城打着“官”字号的旗号,掺和进窑务司那摊烂事里上下其手,企图谋取暴利,莫家何至于遭此灭顶之灾?!
——若非他背地里使手段将“赎罪”名额从老爷子头上换到自己头上,若非老爷子答应,此时此刻流放的就是他自己个。
所以,这些事真要扯开了说,第一个没脸甚至是被三房清算的便是他。
见莫失良偃旗息鼓,莫惊春重新将视线投向秦氏,脸上甚至露出一点近乎天真的疑惑。
“祖母,您方才可是想好了,真的要将‘德润窑’的字号卖掉,然后往后都不用我爹奉养了?”
秦氏正在气头上,又被她方才那番话挤兑得下不来台,闻言想也不想,梗着脖子道:“自然!卖了字号,我手里有钱,谁还稀罕你们三房养活!”
“那也成。”
莫惊春点了点头,居然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正好,为了疏通祖母的事,我家已然花费不少银钱,几乎掏空了底子。往后既然不用再承担奉养祖母的担子,那这些提前花出去的钱,便当作是预先支付的供养之资了。”
她说着,竟真的退后一步,敛衽垂首,一副要行大礼的模样。
“祖母,您可真是位替儿孙着想的好长辈。这般体恤我们三房的难处,主动断了供养,免去我们往后沉重的负担。孙女......在这里先谢过祖母的‘深明大义’,给您磕头了。”
说完,她膝盖一弯,竟真要跪下去。
“你——!!”
秦氏被她这一连串不按常理的话和动作弄得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一股被愚弄、被反向拿捏的怒火“腾”地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眼前发黑。
“老三是我儿子!凭什么不养我?!”
她失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房梁,双目圆瞪,眼白里爬满血丝,状若疯魔。
“大家伙都听到了吧?!你们都听到了吧!他们三房就是黑了心肝,不想养活我这老婆子啊!连一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都敢跳出来对我指手画脚,编排算计,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这是要逼死我,好独占家产啊!!”
秦氏一边嘶喊,一边竟真的“呜呜”哭了起来。
不是方才那种干打雷不下雨的嚎啕,而是真的淌下了眼泪显得格外狼狈可怜。
一边用手帕捂着脸,一边却不忘从指缝里用那双红肿的眼睛,恶狠狠地瞪视着莫失让和莫惊春,嘴里颠来倒去,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不孝子孙要遭天打雷劈”之类的咒骂。
莫惊春本来就没打算真跪,见她这般反应,顺势便直起了身子,静静地看着。
她看得出来,秦氏这会儿,倒是真有几分伤心了。
只是这伤心,并非源于亲情受损,而是源于一种掌控力失却的恐慌,和算计落空的恼怒。
自己这祖母,果然不傻。她心里门儿清,在这浮梁镇上,真正能指望、也愿意管她死活的,只有她口中这个“白眼狼”三儿子。
老大莫失良?!
那是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且只会甜言蜜语哄她钱的主儿。
秦氏不过是以退为进,想用“卖祖产”和“断亲缘”来拿捏父亲,逼父亲就范,继续当她予取予求的“孝子”,并牢牢将“德润窑”的控制权握在自己手里,好补贴她那不成器的长子罢了。
看透了这一点,莫惊春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反而深了些。
火候,还不够。
“祖母,”
莫惊春轻轻开口,声音在秦氏抑扬顿挫的哭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您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卖了‘德润窑’的字号,换钱自己养活自己,再不靠我爹吗?怎么孙女顺着您的话说,您反倒不高兴了?”
她歪了歪头,眼神清澈,却像最锋利的针。
“难不成,祖母说卖字号是假,只是想用这个来拿捏我爹,让他往后更加对您百依百顺、对您和大伯有求必应,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