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潮已散去大半,只余满地碎红(鞭炮屑)和依旧明亮的花灯,照着归家的人们。
途径窑祖庙时,只见庙门前依旧香烟缭绕,许多信众正在排队进香,祈求窑神保佑来年窑火兴旺,瓷业昌隆。庙门一侧,一个卖糖画的老汉正在慢悠悠地收拾家伙什。
莫恋雪来了兴致,跑过去买了两个糖画,一个是栩栩如生的金鲤,一个是翘尾登枝的喜鹊。她将喜鹊塞到莫惊春手里:“喏,甜丝丝的,吃了年年有余,喜上眉梢!”
糖画入口,甜脆化开,滋味确实甜得有些发腻,却带着质朴的欢愉。
“阿春,”莫恋雪舔着糖画,忽然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我觉得......赵大人待你,是极好的。”
莫惊春侧目看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是觉着。”莫恋雪眨眨眼,“他看你的时候,那眼神,跟看旁人时完全不同。清冷冷的一个人,独独对着你,眼里有光,有温度。而且,他帮衬咱们家这么多,从最初解围,到后来介绍生意,处处照拂,却从未以此自居,更不曾挟恩图报,要咱们感激涕零。”
“或许......他另有所图呢?”莫惊春停下脚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向姐姐。
“图什么?!”莫恋雪反问,神情愈发认真,“咱们莫家如今虽好些了,可比起赵大人的身份地位,又算得了什么?他那样的人物,若不是真心实意,何必为你费这些心思?又是特意安排烟火,又是亲自为你舞狮......这般用心,寻常男子追求心仪女子,也未必能做到。”
真心实意么?
莫惊春咀嚼着这四个字,想起赵无眠说“莫惊春只有一个”时那认真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想起那枚带着体温的私印......
心中那池被风吹皱的春水,再次荡漾开层层涟漪。
“姐,”她忽然起了逗弄之心,促狭地笑道,“你如今分析起这些来,倒头头是道。怎么,这是自己好事将近,便格外敏锐,恨不能妹妹我也快些寻个归宿,好与你作伴?哎呀,看来我得悄悄跟李大哥递个话,让他麻利些,早早请了媒人上门才是!”
“呀!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莫恋雪霎时满面飞红,羞恼地跺了跺脚.“我......我这不是为你操心么!不识好人心,不理你了!”
这回换她先行一步了。
不过就是那脚步,颇有些凌乱。
莫惊春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清越的笑声在安静的巷弄里传开,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雀鸟。
回到家中,已近亥时。堂屋里灯还亮着,莫失让、莫少谦和刘氏都还未歇下,显然是在等她们归来。桌上小泥炉温着一锅桂花酒酿圆子,清甜的香气弥漫一室。
见姐妹俩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刘氏忙起身盛了两碗热腾腾的圆子:“快趁热吃了,暖暖身子。外头雪虽停了,风却冷得紧。”
“见到赵大人了?”莫少谦放下手中的书卷,状似随意地问道。
莫惊春在父亲身旁坐下,舀了一勺圆子送入口中,甜糯温软,顺着食道滑下,暖意顿时蔓延四肢百骸。她点点头:“见到了。”
“他可说了什么?”莫少谦又问,目光温和。
莫惊春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个靛蓝锦囊:“他......送了年礼。”
莫少谦接过,打开锦囊取出小印,就着灯光细看。
当他看清印文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这讶异便化为了然与欣慰的笑意。
“是赵大人的私印。”他将小印放回锦囊,递还给莫惊春,语气沉稳,“此物非比寻常,他既赠你,便是将一份信任与倚重托付于你。日后若有万分紧急、官府难通之事,或可凭此印一试。赵大人......有心了。”
“有心了”三个字,莫少谦说得意味深长,目光掠过自己妹妹微微泛红的脸颊,与爹莫失让和娘刘氏相互交换一个眼神,三人眼中皆有笑意,却不再多问。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莫惊春躺在床上,了无睡意。
手中反复摩挲着那枚小小的玉印。玉石已被她的体温焐热,触手温润细腻。印面朝上,那个笔画遒劲的“眠”字,在透过窗纸的微弱雪光映照下,泛着幽淡而柔和的光泽。
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赵无眠那番直白而恳切的话语,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头,挥之不去。
上辈子,关系不错的同事曾打趣说,被人郑重表白是“甜蜜的负担”,当时的她只觉是文艺腔调的夸张,如今亲身经历,方知个中滋味,难以言喻,却真切无比。
“咚——咚咚!”
远处传来清晰的打更声,悠长而寂寥,已是三更时分。
她索性拥被坐起,披衣走到窗边,将支摘窗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凛冽的寒气立刻钻了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举目望去,浮梁县城的大部分灯火已然熄灭,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点光芒,固执地亮在深蓝的夜幕下,像是散落人间的星子,又似寒夜里不肯熄灭的萤火,微弱,却带着温暖的坚持。
看来,今夜注定是要失眠了。
她握紧掌心温润的玉印,重新回到床边。
窗外更声渐远,夜雪落下的细微声响,愈发衬得屋内寂静。
脑海中,舞狮的热烈、烟花的绚烂、他凝视的眼眸、掌心的温度、姐姐打趣的话语、兄长了然的笑意......纷至沓来,交织成一幅鲜活而温暖的画卷。
心底那池春水,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依旧轻轻荡漾着,漾开一圈圈细腻而绵长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