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盖碗是莫家“续物山房”作为退亲赔礼送来的,天青釉,釉面莹润,迎光看去,能看见极细的蝉翼纹。那纹路细细密密,像冰裂,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之后又重新拼起来。
开片,是续物山房的独创,其他窑口重金买下天青釉开片瓷器,却怎么也研究不出来人家是怎么办到的。
盖碗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碎片迸溅开来,有一片擦着管事的小腿飞过去,划破裤管,在小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管事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么站着,任那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洇湿了裤脚。
高仲闲立在窗边,负手望着檐外夜色。
那平日看起来还算和善的细长眼此时充斥着阴鸷,眼尾微微吊起,像两把未出鞘的刀。
高家的掌家权如今虽说是到了他手里,但族老们都看着呢,一旦少了他们的利,自己这家主印可就拿不稳了。
那些族老,平日里一个个笑眯眯的,端着茶盏,说着“仲闲辛苦了”,背地里却盯着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少一分,他们就要问;少两分,他们就要查;少三分,这家主印就该换人掌了。
“去查。”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管事应了一声,退出去。
他退得很轻,很慢,脚底像踩着棉花,生怕再发出一丝声响。
......
不到三日,查回来的消息摆在了案头。
管事念得战战兢兢,声音发着抖,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有座矿山......东家是个长的很漂亮的男人,据说早年走黑市,行踪不明,近两年才在府城露面。他身边常跟着个武艺高强的遮面男子,并且......与其形状亲密。除此外,查......查无可查。”
高仲闲的指节扣在案上,一下,一下。
那指节白得像骨,每扣一下,案上便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红木的案子,硬得像铁,可他的指节比案子还硬。
“再查!不行就动用......”
他没说下去,但身为他亲信的管事已经懂了。
管事垂着头,应了一声“是”,又退出去。
......
又三日。
这回管事回来时,腿有些软。
他立在案前,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鞋面上沾的那点泥。泥是府城街上的,黄土混着细沙,干了之后结成一小块,怎么跺都跺不掉。
“吕家。”
高仲闲的指节停了。
他顿了顿。
“府城的那个世家?莫家老宅之前的‘官’字号?”
“是。”
“不是遇水匪被杀没了?”
管事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几乎听不见:“漕帮二当家已死,当时怎么回事大人们也不清楚,但之后浮梁的黑市出现了吕家青彩釉的东西,还有传佛寺的黑釉......而且大人们说了,有人在黑市见过吕家老大——吕正雅。”
高仲闲的指节停了。
他就那么停着,指节扣在案上,一动不动。案上的茶盏里,茶汤早已凉透,浮着细碎的沫。那茶沫聚在盏心,小小的一团,像浮萍,又像是什么漂着的东西。
“大人们什么意思?!”
管事咽了口唾沫,那唾沫滑过喉咙时,能听见极轻的一声“咕”。
“大人们的意思是孙兆安已死,只要不牵扯上窑务司,该做的生意还是要做。”
高仲闲眯眯眼,他懂了。
那些老东西,嘴上说着“可惜了孙家”,背地里却早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孙兆安死了就死了,窑务司那边不追究就好,吕家人没死,青彩釉的货,该收还得收——黑市上的东西,从不管来路,只问成色。
“还有,”管事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还有一事,大人们也让转告您,有座矿山的股,续物山房也有份。”
高仲闲慢慢转过头来。
“谁?”
“浮梁瓷器莫家分出去的三房的续物山房。”
高仲闲没有说话。
他将茶盏端起来,茶汤已凉透,浮着细碎的沫。他望着那盏茶,望了很久。
那茶沫聚在盏心,小小的,灰白色,像刚从矿里挖出来的高岭土。
续物山房。
那个让自己不得不退亲的莫家老三,那个烧出骨瓷的莫氏三房,那个不收束脩、不签死契、只收百分之一利润的“续物山房”。
他望着那盏茶,望着望着,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漫开,慢慢漫到眼底,可眼底那阴鸷的神色却没散,像冰面下的水,冻住了,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