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别走!”
阿普斯特挥着手,冲背影喊道:“兄、哥哥!我会去找你的!是对你们很重要东西,约好了——!”
望着穗子禾离开的背影,阿普斯特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
与穗子禾有一面之缘不是假话,那是个格外寒冷的冬天,他还是个小学生,随海外经商的父亲来石莲迎接新妈妈。
太阳还没出来的清晨冰冷肃寂,比寒夜更黑更难捱。他与父亲守在一栋老房子前,一小时、两小时...寒风冻得他手脚冰凉,却丝毫动摇不了父亲的热情。等到天边泛起微弱白光,有人从屋子里出来。
那是个一头浅金的长发的女人,她裹着厚实的风衣,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冷风停了,天色渐亮几分,她笼罩在青灰的晨雾里,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房子。
第一次见到女人,阿普斯特躲在树后打量着这位新妈妈。和自己高挑美丽的母亲不同,她是个娇小又瘦弱的女人。
身旁的父亲早已急不可耐的冲了出去,他兴奋的奔向她、紧紧的拥抱她,温柔的捧着女人的脸耳语,吻去她的泪水。
阿普斯特惊讶的站在树下,黎明的寒冷令他僵硬得无法迈步。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原来他在“家”之外的地方是这样的表情,他也跟普通的羽族人一样亲吻某个人,只不过那个人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己的母亲。
相拥的两人越走越远,阿普斯特还没来及消化刚生起的情绪就被打断。小孩猫着腰用力揉搓着膝盖。在悲伤之前他必须让双腿动起来,得追上父亲。
嘎吱——
旧屋沉重的铁门再度缓缓打开,里边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生着跟女人差不多的发色。
阿普斯特瞬间明白,这个偷偷开门的男孩跟自己一样,也是被抛下的“旧孩子”。
他下意识的想跟那小孩打招呼,介绍自己是他妈妈的“新孩子”。手脚回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就看到那男孩推开门,光脚走了出来。他一手抓着铁门一边四处张望,寻找女人的身影。
天色幽暗,男孩单薄的睡衣被偶尔袭来的冷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透出削瘦的身形。忽然,他眼睛一亮,似乎寻到了女人的背影。男孩没有呼喊也没有哭,浑然不觉得冷般的静静望着远处。他的嘴巴动了动,小手冲着女人即将消融的背影轻挥,随后便回了屋子。
铁门缓慢而低沉的声音消失,街道宁静得仿佛无事发生。阿普斯特再也不敢多留,只把男孩的表情记在心间。
两年后,妹妹出生。
阿普斯特望着襁褓里的婴儿,又看看站在摇篮旁的父母,他忽然记起冬夜里的男孩。
随着妹妹长大,他尽量不呆在家里,给幸福的三口之家留出空间。每当寂寞时,会习惯性回想穿着睡衣的瘦弱身影。想象他也长大了,想象他是他的朋友。不止如此,因为有同一个“妈妈”,他们可以不止是朋友,还是兄弟、是没有血缘的家人。虽然他是家里多余的孩子,却并不孤单,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还有个同病相怜的伙伴。
一个偶然的下午,他偷听到新妈妈向父亲哭诉过往。哭声中,他终于得知了男孩的名字——“穗子禾”。一个有性腺发育异常的孩子,常年手术和服药,生活艰辛。
阿普斯特浑身一震。同时拥有两种性别在绒族会被歧视,但在羽族却是“恩赐”。传说羽族的先祖拥有两种性别,族人将返祖的后代视为祝福。阿普斯特不信神,对传说也没兴趣,但穗子禾的身世的确让他摸到一根名为“命运”的线。
今日能借工作机会到石莲市出差,受继母托付,转交穗家的传家宝也是命运使然。阿普斯特将工作外的全部时间用来找穗子禾。凭借着模糊的住址和儿时记忆,挨个街区走访询问。一连数日,终于从一家社区保育园的员工嘴里打听到线索,满怀希望的前往MM门店寻找,却个个落空。
今天要找的是最后一家门店,不论找不找得到,他明天都必须回国。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踏进大门,寻遍店铺三层,仍未找到记忆中的面孔。
顶着烈日,他失落地游荡在商业广场。
忽然,路演舞台上忽然响起“穗子禾”三个字。
他一眼就认出站在舞台中间的人,是他盼望多年、搜寻数日的兄长,可人的面容还和冬夜里一样。
阿普斯特站在人群中兴奋极了,悄悄溜进候场区。他反复告诫自己见面时一定要克制有礼,打完招呼就要立刻放开,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人影消失,翻涌的心绪逐渐平息。
穗子禾的反应冷淡,与想象完全不同,他似乎不想见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