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南和冷砚冰回到紫金坊已快到申时。
刚拐进巷口,远远便闻见一股浓烈的香气,又麻又辣,瞬时便教人口舌生津。
那院门虚掩着,两人推了门进去,只见院中葡萄藤架下,杨灵灵正在一片樱草色中,背对着她们,生起炉子,手拿锅铲,“歘歘”地对着一口大铁锅炒火锅底料,一旁另一个小炉子上放着一口砂锅。
杨灵灵用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偏过脑袋朝门边看去:“回来了?”
“昂。”沈南南一边应声,一边不住地用从衙署薅来的蒲扇给自己扇风,“热得快不行了。”
两人过去,沈南南拿帕子揭开锅盖,只见淡茶色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筒子骨被敲碎成几截,香蕈顶上开了十字花刀,在汤中旋转着,又加了好些林冬青前天的山上菜的野菌。
沈南南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香气,深深闻了一口:“我还以为你会炖藕汤呢。”
“不是说要菌汤锅吗?藕汤的清汤锅我还没试过。要喝藕汤下次再炖吧,筒子骨炖藕汤有点太素了,还是得猪脚才行。”
杨灵灵一边说着,又往面前的铁锅里丢进去几片姜、几段葱、一小把干辣椒和花椒,翻炒几下。
等待火舌将牛油底料在热锅里慢慢熔化的间隙,这才反应过来沈南南为何会这样问,抬头看向她,“哦,你说那个啊。我是怕施姑娘太热情了,她说送是真的会送,她家不是还有病人吗,人口又这么多,只怕自己还不够吃呢。”
见她俩满头满脸的汗,杨灵灵朝一旁的石桌努了努嘴:“那儿有茶,中午的时候沏的,这会儿肯定已经凉了。”
冷砚冰过去,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沈南南。
沈南南接过喝了一大口,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仰头看向顶上的葡萄藤架:“这架子搭得可真好,一点儿也不晒,小风吹着还挺凉快的。”
杨灵灵手上动作未停:“正午那会儿还是有点晒,我刚回来本来眯了会儿,起来随便吃了点儿东西,本来想把菜拿到这儿来择的,后来实在热不得行,就只好躲厨房里去了。”
又问,“县衙那边怎么样?”
“就是些收尾的工作。”冷砚冰接过沈南南喝完的茶杯,放回石桌,“到月底应该也不会再去了,本来这个月也不该我们当值。”
杨灵灵笑道:“那今晚咱们美美吃上一顿,灯会逛到多晚都没事儿了,反正明天也不用早起。”
见杨灵灵提起放在一旁的水壶,要往锅里倒水,沈南南很有眼力见地接过:“我来吧。”
热水缓慢地从铁锅边缘注入,杨灵灵一边将底料用锅铲搅匀,一边将准备工作细数一遍:
“我刚把菜都洗了,叶子菜都摘了,香菜要做丸子所以先切了,就是萝卜藕啊什么的还没来得及切,还去地窖里拿了些土豆出来,蒜也还没剥,牛肉和猪肉已经弄好了,肉丸子也调好味儿了,到时候直接下锅就行。”
冷砚冰颔首道:“好,那我这会儿去切。”
杨灵灵又忽地想起什么:“哦,虾还没剥,需要留一半直接烫吗?”
“可以啊。”沈南南将水壶放下,“我来剥虾剥蒜吧。”
“okok。”杨灵灵点头道:“这锅也差不多了,一会儿撤了火我也来帮忙。”
正说着,只听身后院门“吱呀”一声,众人回头看去,正是林冬青推门进来:“姐妹们,我回来了。”
抬眼瞧见大家围在院子里,“啊”了一声:“我是不是回来晚了啊,你们已经开始准备了吗?”
“不晚不晚。”杨灵灵摇手道,“回来得正是时候。”
冷砚冰一边挽起袖子一边道:“冬青快来!我们也才刚回来,正准备切菜呢。”
“哦哦好。”林冬青快步跑进来,将挎包取下来放在石桌上,“那我也来帮忙。”
沈、冷、林三个进到厨房,果见灶台上,小白菜、空心菜已经洗净择好用簸箕装起来沥水,藕、黄瓜、夏萝卜、土豆也都水淋淋、囫囵个儿地躺在里头。
牛肉和猪肉是之前让肉铺掌柜帮忙切好了的,洗净之后装在碗里,用盘子盖着。另有两个大碗里,装着调好还未成型的丸子,一个加了香菜一个没加。毛肚则用大汤碗装了水泡着,底下有水的木盆里,河虾时不时跳动一下。
见底料差不多了,杨灵灵便撤了木柴,在炉子里只留一点小火,便进得厨房,只见冷砚冰手中菜刀上下翻飞,一旁的簸箕里,萝卜、黄瓜、土豆圆片薄如蝉翼,码得整整齐齐。
还在案板上的两截嫩藕也被“唰唰唰”几下切成薄片,被她用刀身码起装了回去。
杨灵灵忍不住赞叹:“冰冰姐这刀工!”
“相当可以吧。”
沈南南和林冬青走过来,一边附和,一边将剥了满满一碗虾递到案板旁:“这么些应该够了吧?还剩一半,我和冬青把虾线都抽了,一会儿直接下锅。”
“应该够了。”冷砚冰将虾肉倒在案板上,用刀背拍打、剁碎。
沈南南点头:“冬青,我们把弄好的菜拿到外面去吧。”
林冬青道了声“好”,来来回回两三趟,又在厨房环顾一圈:“好像只剩大蒜了,南南,咱们去外头坐着剥吧。”
“好啊。”沈南南顺手提起脚边装大蒜的篮子。
这边冷砚冰手起刀落,直至虾肉起胶发黏,变成虾蓉,便问一旁的杨灵灵:“这样应该可以了?”
“相当可以。”杨灵灵竖起大拇指。
冷砚冰将虾蓉装回碗中,杨灵灵往里头舀了些提前泡好的盐、葱姜水,打了颗鸡蛋,又从罐子里舀了一瓢豆粉进去,拿了双筷子,开始搅拌。
“搅到看起来有弹性,下锅前挤成丸子就行了。”杨灵灵道。
“好。”冷砚冰看了眼一旁的簸箕和菜篮,“除了大蒜,其他好像没什么了。”忽然又想起什么,“碗筷是不是还没拿?”
“还没。”杨灵灵点头,从碗柜中拿了碗,“五个人吧?”
“对。”冷砚冰点头,“出去弄吧。”
两人出了厨房,外头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沈南南和林冬青正坐一旁剥蒜。
杨灵灵将碗筷放下,也从篮子拿了一头蒜出来剥。
冷砚冰一边搅着虾滑,忽然想起什么:“县太爷说昨晚已经报备过了,但就是不能走得太早,不过能准时到,我们等下她吧。”
“行啊。”杨灵灵将剥好的蒜瓣放到碗里,“反正现在还早。”
沈南南瞥见杨灵灵拿了十个碗,却只有五副筷子,疑惑道:“怎么拿这么些?”
杨灵灵也道:“不是担心大家吃辣能力下降,所以才准备清汤锅吗?芝麻酱还是你力荐的呢。”
冷砚冰跟着解释:“一个蒜泥油碟,一个芝麻酱碟。”
沈南南道:“我知道啊,我是因为看到只有五副筷子……”说着,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知衙内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现在还没见她在群里留言……”
看向杨灵灵,“对了灵灵,你昨晚说衙内的任务很复杂,一个不小心就是生死攸关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啊?是和周太后莲华太子那桩遇刺案有关吗?”
杨灵灵剥蒜的手顿了顿。
她还记得昨日在寮房外储衙内对她的嘱咐,却也不愿对沈南南等人过多隐瞒,坦诚道:“说实话很多细节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是昨天上午在寮房遇见她才听她说了几句……”
沈南南敏锐地抓住这一细节:“你昨天一早说有私事儿要处理,原来是去了寮房?”
杨灵灵张嘴“阿巴阿巴”半晌,解释不是,不解释也不是。
沈南南见她脸上涨得通红,却还要装作镇定的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只静静听她终于编好了解释的词儿。
“不是啊,我只是经过寮房,正好碰到储衙内也经过寮房,所以就跟她聊了两句。”
冷砚冰在一旁打趣:“怎么你们都要经过寮房?寮房是有什么宝贝吗?”
“经过!只是经过!未作停留!”杨灵灵咬牙,一字一句地强调。
林冬青猜测道:“那你是去了藏经阁?你去那儿干什么呀?”
杨灵灵想也未想:“去借两本经书看啊。”
“你还看经书?”冷砚冰笑了声,“忽然要潜心钻研佛法了?”
“你笑什么!”杨灵灵理不直气也壮,“怎么?不行啊?”
说一个谎话就要用一百个谎话来圆。
沈南南联系前因,心中早明白了几分,见杨灵灵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也不打算深究了:“然后呢?她和你说什么了?”
杨灵灵冷哼一声,状似愤怒地白了几人一眼,这才道:“她也没和我说什么,就是说她的任务很危险,不想我们也卷进去。估计这会儿她们一行已经离开渝州了。”
沈南南叹了口气:“哎,她一个人默默承担了这么多,要是我们也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她这话说得真情实感,的确有几分支线任务的原因,但更多是为储衙内感到担心。
林冬青分析道:“毕竟衙内的身份还是和我们不太一样,你们看她查的案子就知道不简单。我们能帮上忙自然是最好的,不过在时机并不成熟的情况下,还是尽量不要给她添麻烦吧。”
沈南南沉吟片刻:“的确也是。”
这边冷砚冰将虾滑搅拌好,又跟着剥起了算。不一会儿,见大伙儿已经剥了三四头蒜了,便将手里剥好的也放回篮子里,起身道:“这么些也应该够了,我进去剁碎。”
杨灵灵也跟着起来:“还要把调料都拿到外头来,哦,对了,还得搞几根板凳。”
“我来帮你。”沈南南连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