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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被囚禁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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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灰马队伍开始游行了。

他们此次的路线自东向西,卡德伊德里斯城堡将是最后一站。

村民们大门紧闭,但家家灯火璀璨,他们屏息等待着大门被叩响的时刻。

每家都有一人在屋里来回踱步,按照习俗来讲,他/她将要和灰马队伍中的诗人来回对歌,如果对仗不够押韵工整,就需要请队伍们进来款待一番。

请孩子们吃点水果糕点——村民里没人在乎那个,大家无非是想趁着节日切磋较量一番罢了。

上一年输了的,今年早早就开始练习;而赢者们呢,又更不想今看到今年落败,于是活动年年火热。

可见一个民俗想要延续下来,胜负欲是一剂良药。

威尔士语听起来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尤其是当队伍里的诗人吟唱起讲究对仗工整的诗歌,重复的押韵使得那种节奏感就更加明显了,即使尤利与乔治听不懂吟唱的内容,却也能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韵律与对称之美。

他们叩响一家又一家的房门,前来应赛的有年富力强的男人,有豪爽大方的女人,有不急不躁的老者,也有人只到半腰的孩童。

绝大多时候,队伍都能赢得毫无疑问的胜利,并被热情邀请进去吃些瓜果奶酪、糕点热茶。丰盛些的,还有滋滋冒油的羊排、金黄酥脆的素肠、热气腾腾的肉汤......即使每家只象征性的吃上两口,一圈下来,还没到结束,每人已经撑得肚子滚圆。

唯一稍好些的是乔治。

作为“愚人”,他在还没进到人家家里前就得开始插科打诨:做做鬼脸啦、跳来跳去啦、举着扫帚“威胁”主人开门啦.......等真的进去后还得献上滑稽一舞,以展现角色所代表的无序与狂欢。

他尽心尽力、毫不偷懒,热量消耗绝对充分,因此行程过了大半也就属他状态最好。

“......我怎么觉得你越跳越沉浸了呢?”尤利偏过头看着明显已经兴奋过度的乔治。

她一手揉着肚子,另一只手提着硕大的藤编篮子,里面装满村民们赠送的面包、苹果酒、硬币等。

“嗯哼,我觉得我已经在这一脸黑之中找到了真正的自由.......当愚人是挺不错的。”

乔治说着扭头朝尤利展开一个灿烂的露齿笑,尤利只看了一眼就紧咬着下唇移开了视线。

梅林啊......

一直到十一点一刻,他们终于挨家拜访完了所有村民,家家户户温暖的灯光让整座村庄十分亮堂,连带着不远处的城堡也似乎有了些许人气,再定睛一看,城堡的几扇窗户中竟也都透着光。

“每年过节他们好像也在里面庆祝,我妈妈说他们也要跟我们似的亮一宿。”

家离城堡最近的男孩扭头跟几人解释。

这下,几个男孩更安心了,于是队伍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再次热热闹闹的启程向城堡走去。

尤利跟在队伍的最后,她抬头望向城堡,发现二楼的窗边有一道瘦长的黑影,那黑影默默注视了他们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那是谁?朗曼先生还是他的儿子梭洛?

很快,尤利知道了那是梭洛——因为隔着大门与他们对视的朗曼先生已经憔悴得如同枯木了。他明明和韦斯莱先生是差不多的年龄,看起来却老了快二十岁不止。

“......我不能邀请你们进来,孩子们,回去吧,但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为你们装些馅饼。”

常年的孤寂迅速抽干了朗曼先生的生命,他的声音有一种意识恍惚般的阻塞感。不过,他依旧用威尔士语和他们对话了。

梭洛在一旁搀扶着父亲,他声音清朗,面带微笑,看起来彬彬有礼。

“馅饼是我祖母留下的配方,我和爸爸做了很多,虽然你们大概已经吃饱了,但也是我们的一些心意。”

梭洛说的是英语,尤利从这句话中倒推朗曼先生说了什么。

“这是传统,朗曼先生,如果您不想邀请我们进来,那至少也要对歌时让我们输得心服口服,是不是?”

举着火把的戈斯忽然开口,他拍拍身后的灰马扮演者。“摸摸马头可以沾染好运,我推荐您试一试。”

队伍中的乐手--也就是那个家离城堡最近的男孩,对朗曼如今的枯朽之态有些不忍,他忍不住开口劝慰:

“先生,我们都觉得那只是一次意外,您不能天天把自己关在这里了。”

其他几个男孩也纷纷附和,朗曼在这善意的嘈杂中流露出几分恍惚与迟疑。

他还没有老,却早已疲惫不堪了。长久的惊恐与孤独拉扯着他,从□□到灵魂,于是□□佝偻如老者,灵魂坍塌成废墟。

长久的紧绷会带来另一种松懈,即对一些变动过于乐观的心态。事实上这种心态更像一种求助: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这会是结束的时刻吗?

朗曼嘴唇微微颤动,他扭头看了一眼梭洛。

梭洛用一种微微祈求的语气与目光做出了回应。

“已经过去很久了爸爸,或许,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朗曼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乔治用手肘怼了怼戈斯,示意他趁现在直接开始。

戈斯反应过来,转过身依次指挥众人。

随着他的手势,马头铃铛般摇晃起来,由彩带与冬青制成的鬓毛簌簌作响,操控它的青年用来回跳跃的舞步使其恍如幽灵;诗人连跺三下地面,他跨步向前,姿态优雅地指着铁门预备吟唱;乐手低头弹拨怀里的史多夫琴,这种琴的如同用湿手指摩擦玻璃杯。他的动作很小心,因为这是村里的最后一把手工琴;乔治则一边挥舞扫帚一边向门内的两人投掷冬青树枝——他动作娴熟地如同已经当了十五年愚人,并且,依旧乐在其中。

"Gwelaf olau gwan yn ffenestr,

(我看见窗内微光摇曳)

O agorwch drws i'r Mari Lwyd!

(快为灰马敞开大门!)

Mae ein hesgyrn yn crynu oerfel,

(我们的骸骨在严寒中战栗)

A'ch cwrw poeth yn galw'n hyfryd!"

(而你温热甜蜜的麦酒正在召唤!)

诗人天生一副好嗓子,即使今晚已经喊了五个小时依旧状态不减。

朗曼先生慢慢露出一种怀念的微笑,他的回应有些生疏,声音也有沙哑,但显得很有兴致。

“Mae'r gwynt yn curo fel bwa saeth,

(风如箭矢般击打门扉)

Ond yma i gyd mae'r t?n yn fyw!

(但此处炉火仍跳跃如生命!)

Dewch yn ?l pan fyddo'r gwanwyn,

(待春日重返之时再来吧)

Pan fyddo'ch esgyrn wedi tyfu cnwd!"

(等你的骸骨长出庄稼!)”

诗人反应得很快,他看了一眼乐手,两人相视一笑,于是那不成调子般的调子更加热烈奔放了。

“Os nad yw'ch geiriau'n ddigon llym,

(若你的言辞不够锋利)

Byddwch fel blodau mewn cae o rew!

(便如冰原上的花朵凋零!)

Agored y drws, neu canaf i'r nos,

(敞开大门,否则我将向黑夜歌唱)

Am y dyn a orchfygwyd gan ei fyw!‘’

(那被自己生命击败的人!)

......

这次,朗曼先生没有再继续用诗歌推脱,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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