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闻景难以从错愕中挣脱出来,唯有一瞬不瞬紧盯流萤,试图找寻破绽。
然而从上至下,始终一无所获。
眼看原本惊恐万分的人渐渐找回主场,他这个方才还逼人上绝路的人,反倒手心渗出冷汗。
这不对……
她难道真舍得杀了腹中的孩子?
还是以退为进赌自己心软一回?
闻景突然有一瞬的后怕,像是下棋竟被棋子反咬了手的错愕。
虽然他最初看上的,就是流萤处事果决又不择手段,但狠心到这种地步,却是他如何也料想不到的。
不过很快闻景却也想通接受了。
他想起流萤从小就举步维艰的成长环境,自保,必然是流萤一直赖以生存的、且唯一信奉的真理。
她委实与宫中的那些女人不同。
思维、手段,皆不同。
闻景越想越明了,连同来之前还想试探她的一些疑虑,也在这一刻清晰不少。
即是如此,那不如……
闻景心底蠢蠢欲动。
况且这么做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真的就百利而无一害吗?
闻景考量到这个词问自己时,心里某处突然攥动了一下。
像是没缘由的,就被一根针扎出了个小血点。
莫名又其妙。
“……只要助我假死出宫,我便当着你的面喝下堕胎药。并亲手奉上遗诏。”
疑虑之际,是流萤的低语,魑魅一样飘来。
“一尸不存,一证不留。”
“从此,任我远走天涯,你更高枕无忧。”
“至于如何助我假死出宫……王爷怎么进来的,想必我应该也能怎么出去吧……”
竟反被将了一军!!
呵,闻景没想到自己偷潜进银汉宫,倒成了为流萤铺路!
瞬间有种棉花堵在胸口的滞觉,本不该沉,但此刻却莫名被浸了水、重千斤。
闻景默默没有回应,任由流萤小人得逞的样子继续挑衅。
即使墙外羽林军巡夜的仪仗声匆匆而过,依旧不为所动。
流萤也不急着跟他要结果,只倾身凑得更近,轻轻吟唱起早已烂熟于心的一段……
“朕起布衣定天下,临御廿三载矣,赖天地眷佑,四海粗安,九服咸宁。”
“然天道难谌,沉疴日笃,药石罔效,大渐已臻。”
“今皇三子景,幼而聪睿,长益恭俭,孝友著于宫闱,仁断闻于朝野。”
“天位亟须有归,宗祏当付令嗣。宜即皇帝位,以承洪业。”
……
闻景越听心震越响,他不信太后没有销毁遗诏、更不信这等机密能被流萤轻而易举找到。
但那一个个本该他正位宸极、一统天下的烙字,却像是每个缝隙里都涂遍了磷火,在一片黑夜里熊熊燃尽在他的眼前。
真实、而又触手可得。
然而当闻景真的将藏在袖下的手颤颤抬起时,那些烈火却在一瞬间消失不见,连同硝烟都不曾留下丝缕痕迹,仿佛一切皆是幻想。
是他不甘的幻想而已。
……
闻景慢慢收拢指节,骨节在掌中轻响。
抬眼,正对上流萤赌他一定会同意这场交易的狡黠一笑。
那种仿佛早已将他退路算尽的势在必得,竟不自觉叫闻景也渐渐露出一丝玩味神情。
他并不生气。
一点都不。
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流萤死。
此刻看流萤使劲浑身解数与自己周旋,反倒觉得精彩、觉得好看。
遂提了兴致,开始与流萤【讨价还价】。
“遗诏有或没有,只要本王重兵在握,皆可坐上想坐的位置。凭何留你一命?”
像是故意。
闻景伸手,指尖自上而下滑过流萤的侧脸,最后停在娇俏的下巴,细细摩挲了起来。
手感比从前细嫩、圆润。
闻景却用指尖咂出不满。
忍不住,用力捏了一下。
流萤吃痛,嘶哑出声,“就凭太后身边有我安插的人。”
见闻景蹙眉狐疑,流萤旋即又跟上一句,“不然你以为,那遗诏我如何找到?”
流萤伺机动动下巴,从闻景停顿的手指间挣脱出来,继续说道。
“我早便交代过那人,若我出事,即刻将我痛心招供的自白书公之于众。管他誊抄数份、漫天飞扬,还是夜投六部、晨达殿前。”
“总之,太后会信。”
“太后可不管什么捕风捉影,只要沾上‘谋逆’二字,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这您是最知道的。”
流萤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模样,志得意满,字字淬毒。
就连她那张美丽的脸,也好似被毒蕊渲染得愈发妖冶。
勾唇挂笑,再望向闻景时却忽而变得轻柔、近乎体贴。
很像是胜利者,语重心长与落败者交流经验,最后还要盈盈笑着拍拍对方的脸、鼓励一句【下次可要再接再厉呀】。
“王爷您早晚要执掌江山,何必跟我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小女子我不求星星、不求月亮,只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生来人间一趟,总不好走一半、就不走了吧?”
“您权当救了个白眼狼,打我一顿便放我走吧。”
“日后隔山涉水,我也会遥祝您龙旗不堕、江山永固……”
闻景终于知道,为何方才心尖上似有针扎了。
原是窥见到流萤是真的无情,对自己也无情。